這日黃昏,聖旨降至碎玉軒,宣妍常在今夜侍寢。
訊息傳來,碎玉軒內氣氛微妙。甄嬛正對鏡梳妝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恢復如常,甚至親自幫著浣碧挑選衣衫首飾,叮囑侍寢的規矩,面上帶著長姐般的溫和笑意。
然而,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深處。
宮人們則紛紛向浣碧道賀,眼神中卻夾雜著各種難以言喻的探究與複雜。
浣碧強壓下心頭的狂喜與激動,努力維持著平靜,甚至刻意流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惶恐與不安,在宮人的伺候下沐浴更衣,精心妝扮。
當鳳鸞春恩車那特有的、清脆又帶著一絲空靈的“叮鈴叮鈴”聲在碎玉軒門外響起時,甄嬛親自將浣碧送至宮門口。
她看著浣碧身著新賜的桃紅色宮裝,薄施粉黛,眉眼間是掩不住的嬌豔與一絲緊張,被宮人攙扶著,一步步踏上那輛象徵著恩寵與屈辱並存的華麗車輦。
車簾垂下,隔絕了內外。馬車緩緩啟動,那“叮鈴叮鈴”的響聲在愈發寂靜的宮道上漸行漸遠,每一聲都像是敲在甄嬛的心上。
她獨自立在晚風中,望著那消失在暮色盡處的車影,方才強撐的鎮定瞬間瓦解,唯留滿腹悵然與酸楚。
她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複雜難言。一方面,是對自己未能護住妹妹、致使她不得不踏入這深宮火坑的深深愧疚,如同沉重的巨石壓在心口;
另一方面,看著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妹妹,真的以妃嬪的身份,乘坐著專侍寢妃的鳳鸞春恩車前往皇帝的寢宮,一種難以名狀的、帶著刺痛和彆扭的難受感便洶湧而來,幾乎讓她窒息。
姐妹共侍一夫……這若是在尋常百姓家,簡直是駭人聽聞、難以啟齒的醜事,足以讓家族蒙羞。
可在這天家,在這以皇權為尊的紫禁城,這卻又算得了甚麼呢?不過是帝王雨露均霑中的尋常一筆,甚至可能被美化為“姐妹情深,同沐皇恩”。
甄嬛唇角勾起一抹極盡苦澀與嘲諷的弧度,這宮規禮法,何其虛偽,又何其殘酷!
她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寒意的晚風,決然轉身,踏回了那看似溫暖、實則清冷的碎玉軒正殿。背影,竟有幾分孤寂。
而與甄嬛的悵然失落截然相反,鳳鸞春恩車上的浣碧,此刻卻是心潮澎湃,雙頰緋紅,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
隨著車輪滾動,那“叮鈴”聲在她聽來不再是屈辱的象徵,而是通往榮華富貴的仙樂。
她終於……終於等到了這一天!她即將正式成為皇上的女人,名副其實的宮妃,再也不是那個需要看人眼色、仰人鼻息的奴婢了!
巨大的喜悅與興奮讓她幾乎要笑出聲來。
然而,就在笑容即將綻開的剎那,她猛地想起了背後那位神秘人的諄諄教導——“小主切記,皇上見慣了百般逢迎、千般嫵媚,初承恩寵時,若表現得過於熱切欣喜,反倒落了下乘,易被輕視。
您需得表現的清冷一些,甚至帶一絲不易察覺的憂鬱與不安,方能激起皇上的憐愛之心與征服之慾。
平日閒暇,多讀些詩書,顯得有才情而不俗氣。
更重要的是,要時時不忘提及舊主莞嬪對您的恩情,顯得重情重義,皇上最欣賞這般品性。”
想到此處,浣碧立刻強行收斂了臉上過於外露的喜色,深吸幾口氣,努力調整著面部表情和心態。
待到養心殿近在眼前時,她已成功地將自己偽裝成了一個即將面對未知命運、帶著幾分忐忑、幾分清冷、又努力維持鎮定的新人。
“小主,養心殿到了。”車外傳來小太監恭敬的聲音。
浣碧定了定神,扶著太監的手下了車。
養心殿的偏殿早已準備妥當,幾位經驗豐富的嬤嬤上前,無聲而利落地為她進行侍寢前的最後一次梳洗和檢查。
溫熱的水滑過肌膚,香膏的氣息瀰漫開來,浣碧閉著眼,任由她們擺佈,心中卻是波瀾起伏。
梳洗畢,她如同一個被精心包裝的禮物,由兩個小太監用一床嶄新的、繡著龍紋的錦被緊緊裹住,只露出一張精心修飾過的臉龐,然後被穩穩地抬起,走向那象徵著至高權力和恩寵的龍床。
被輕輕放在柔軟而寬闊的龍床上後,太監們便躬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帶上了殿門。偌大的寢殿內,頓時只剩下浣碧一人。
整個過程,浣碧都配合地閉著眼,任由擺佈,心中卻如擂鼓。
當被輕輕放置在柔軟而寬闊的龍床上,太監們悄無聲息地退下,殿內只剩下她一人時,她才緩緩睜開眼。
養心殿的寢宮比她想象中更加莊嚴恢弘,也更加的……空曠寂寥。
皇上似乎還在前殿處理未完的政務,尚未前來。
寢殿內燭火通明,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氣,安靜得能聽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聲。
浣碧躺在柔軟的錦被中,望著頭頂明黃色的帳幔,思緒不由得飄遠。
曾幾何時,還在甄府後宅,作為見不得光的私生女,她所能想到的最好歸宿。
不過是靠著父親甄遠道的安排,將來能嫁一個家境清貧但有上進心的書生,將來若能考取功名,她變能做一個小小的官家夫人。
有父親暗中照拂,夫君若能安心待她,便是最大的福分了。她從未敢奢望過潑天的富貴,只求一個安穩自在。
她甚至偷偷羨慕過那些能穿著綾羅綢緞、戴著珠釵步搖的富家小姐,而自己只能穿著半舊的衣裳,小心翼翼地活在夫人和長姐的光環之下。
何曾想過,有朝一日,她竟會躺在這天下最尊貴之人的龍床上,成為這紫禁城中的一位小主?
她一直那麼羨慕,甚至嫉妒著長姐甄嬛。
羨慕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叫甄遠道父親,羨慕她可以入選宮闈,成為風光無限的小主,擁有那麼多她連摸都沒摸過的精美首飾和華服,更羨慕她能得到父親全部的關愛與期望。
而自己,卻只能隱藏身份,以奴婢的身份仰視著她,伺候著她。
那種不甘與酸楚,早已在她心底埋藏了多年。
如今她也踏上了與她相同的道路,不,她要走的更遠!
一個強烈的念頭在她心中燃燒:只要自己爬得足夠高,比甄嬛的地位更高,更受皇上寵愛,到那時,父親的目光是不是就會更多地停留在自己身上?
會不會終於以她為驕傲,而不是永遠只看著那個才貌雙全的嫡女?她要向父親證明,她浣碧(現在改名玉隱)一點都不比甄嬛差,甚至能比甄嬛更好,更能給甄家帶來無上的榮耀和利益!她要成為甄家最耀眼、最不可或缺的那顆明珠!
這股灼熱的野心幾乎要衝破胸膛,但浣碧立刻警醒過來。她再次想起那個神秘人的告誡——藏拙,守靜,示弱。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臉上的神情逐漸變換。那份急於證明自己的迫切被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營造的、帶著幾分清冷疏離的氣質,彷彿對眼前的恩寵並不十分在意。
她眼中的野心光芒被小心翼翼地斂去,只餘下一抹符合她此刻“新人”身份的、恰到好處的不安與羞澀,甚至還摻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彷彿身不由己的淡淡憂愁。她微微側過臉,望向跳動的燭火,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看起來柔弱又惹人憐愛。
她在心中反覆默唸著準備好的說辭,調整著呼吸,等待著那個決定她未來命運的男人到來。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在甄府小心翼翼、羨慕嫡姐的私生女,也不是那個在碎玉軒伺候人的奴婢,而是一個即將開啟自己宮廷征程的、心思縝密的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