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看著皇后宜修那副全然投入、甚至帶著幾分癲狂的慈母模樣,心中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
這場景荒誕、詭異,卻又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真誠”。她一時不知該如何評價,理智告訴她皇后此舉背後定有深意,但情感上,她又確實能感受到皇后對弘陽那份超乎尋常、不摻虛假的關切與心疼。
罷了,眼下救命要緊。無論如何,皇后在此坐鎮,至少能保證太醫院不敢不盡心,宮內資源也會優先供給永壽宮。
只要她是真心實意盼著弘陽好,其他的,可以容後再議。安陵容暫且將滿腹疑竇壓下,將全副精力都投入到尋找救治之法上。
她藉口需要查詢醫書,回到書房。鋪開紙筆,將她所知的所有治療時疫的古方、以及這些日子透過為弘陽診脈觀察到的脈象變化、症狀輕重一一列出。
她憑藉著前世自己所得到的精妙醫術和過人的悟性,不斷推演、組合、改良藥方。每一次弘陽病情的細微變化,都成為她調整藥方的依據。
這過程極其耗費心神。她甚至不顧自身安危,每一次新藥煎煮出來,她都堅持先親自嘗藥,仔細體會藥性在體內的走向與變化,感受其寒熱溫涼、升降浮沉,以確保藥力足夠對抗病邪,又不會過於猛烈損傷幼兒嬌弱的臟腑。
幾天幾夜不眠不休的鑽研與嘗試,她的眼下積累了濃重的青黑,人也清瘦了一圈。
終於,在無數次失敗與調整後,她眼中猛地迸發出驚喜的光芒——就是它!這副融合了古方精華又根據弘陽具體情況精心調整的藥方,君臣佐使搭配精妙,既清熱解毒,又扶正固本,正是對抗此次時疫的良方!
“來人!快來人!”安陵容壓抑著激動,揚聲喊道。
侍琴立刻推門而入:“娘娘,怎麼了?”
“快!快去把章太醫請來!立刻!”安陵容語速極快,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是有甚麼事嗎?”皇后聽到安陵容叫人前來,也走進了偏殿,臉上帶著擔憂與詢問。
安陵容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回皇后娘娘,臣妾方才……方才在一本偶然得來的古籍雜書中,發現了一個記載治療時疫的古方!觀其用藥,似乎極為對症,故而想請章太醫前來,一同參詳一下,看看是否可用。”
“真的嗎?!”皇后聞言,頓時激動得聲音都拔高了幾分,眼中充滿了期盼的光芒,“快!快請章太醫!”
章彌很快被傳來,心中惴惴不安。安陵容將早已寫好的藥方遞給他:“章太醫,你看看此方,用於治療時疫,是否可行?”
章彌雙手接過藥方,凝神細看。起初他還有些不以為意,但越看神色越是凝重,繼而轉變為驚訝,最後竟是忍不住拍案叫絕:“妙!妙啊!此方構思精妙,用藥大膽卻又不失謹慎,清熱透邪,扶正祛溼,面面俱到,卻主次分明!確乃治療此次時疫的絕佳良方!不知……不知娘娘是從何處得來這等精妙古方?”他忍不住好奇追問,這等高明的方子,絕非尋常雜書所能記載。
安陵容垂下眼簾,淡淡道:“不過是從前閒暇時翻看的一本無名醫書,恰好記得罷了,書名早已忘卻。”她顯然不願多言。
章彌見她如此說,也不敢再多問,連忙道:“臣這就去親自監督煎藥!”說著,便如獲至寶般捧著藥方匆匆退下。
皇后宜修站在一旁,將一切看在眼裡。她何等精明,豈會相信甚麼“無名雜書”的鬼話?這藥方,九成九是安陵容不眠不休、嘔心瀝血自己研究出來的!她的目光落在安陵容那憔悴不堪卻因找到希望而煥發出些許光彩的臉上,尤其是那眼下的烏青,是如此刺眼。
這一刻,宜修的心中湧起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她突然清晰地意識到,眼前這個女人,對弘暉的疼愛和付出,或許……並不輸於自己這個“額娘”。
她為了孩子,可以豁出性命去嘗藥,可以去鑽研那些深奧的醫理。自己卻只能在一旁照顧,與安陵容這份實實在在、甚至冒著生命危險的努力相比,似乎顯得有些……蒼白。
她心中那根緊繃的、充滿獨佔欲的弦,似乎微微鬆動了一下。或許……弘暉能多一個這樣真心實意、且有本事疼愛他的生母,也不是一件壞事?這個念頭第一次模糊地出現在宜修的腦海中。
然而,就在永壽宮終於盼來一線生機之時,紫禁城的另一角,太醫院內,另一位太醫溫實初,也透過連日來的苦心鑽研和臨床試驗,成功總結出了一套有效的治療時疫的方劑。
他心地善良,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將此方上呈皇上,推廣開來,救治更多的病患。
他本想直接去養心殿,但鬼使神差地,他先繞道去了碎玉軒,想將這個訊息分享給甄嬛,或許……也能借此機會見見她。
他正向甄嬛說明自己已研究出時疫良方,準備進獻皇上,言語中帶著醫者父母心的欣慰與急切。誰知,甄嬛聞聽此言,臉色卻是微微一變。
時疫良方?若是此方獻上,太醫院全力救治,那六阿哥弘陽豈不是很快就能痊癒?安陵容的兒子若安然無恙,她豈非更是母憑子貴,地位越發穩固?自己何時才能有出頭之日?浣碧在辛者庫的苦,又何時能報?
想到此處,甄嬛心中嫉恨交加,立刻下定決心,絕不能讓溫實初將此方獻上去!
她立刻出聲阻攔,言辭懇切中帶著擔憂:“溫大人且慢!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溫實初不解:“莞貴人,時疫兇猛,拖延一刻便可能多死數人,為何要從長計議?”
甄嬛揮揮手,示意殿內其他宮人全部退下,直到只剩下他們二人,她才壓低聲音,眼中瞬間盈滿了淚水,帶著哭腔哀求道:“實初哥哥……你就當是為了嬛兒,為了我們昔日的情分,暫且……暫且不要將此方獻上去,好不好?”
溫實初聞言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地看著她:“莞貴人!你……你可知你在說甚麼?這可是關乎無數人性命的大事啊!”
“我知道!我知道這很自私!”甄嬛的眼淚恰到好處地滑落,她上前一步,抓住溫實初的衣袖,仰起臉,露出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頸,聲音哀婉欲絕,“可是實初哥哥……我害怕……安陵容如今已是妃位,若她的兒子再平安無事,她在這後宮中將再無人能制衡!她那般恨我,將來豈會有我的活路?你就當可憐可憐嬛兒,再等幾日,好不好?就等幾日……”
面對這副梨花帶雨、哀婉悽楚的模樣,以及那一聲久違的、承載了他無數青春情愫的“實初哥哥”,溫實初的心防瞬間被擊得粉碎。
理智與醫德在情感的衝擊下節節敗退。他看著眼前這個他默默守護了多年的女子,終究……還是無法拒絕她的請求。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艱難地點了點頭,聲音乾澀:“……好。我……我暫且不提。”
甄嬛破涕為笑,眼中卻閃過一絲計謀得逞的冷光。
就這樣,一副本可早日惠及眾生的良方,因一己私慾,被悄然隱沒。而永壽宮中的希望,也成為了某些人眼中的刺。宮闈之中的自私與算計,遠比時疫更為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