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二十五日,是宮中不成文的規矩,允許那些有家人仍在京中的低等宮女,在指定的宮門偏門外,與前來探望的親人短暫相聚片刻。
這對於常年禁錮在深宮高牆內的女子而言,無疑是晦暗生活中一絲難得的慰藉和期盼。
永壽宮的三等宮女雲雀,入宮三年,性子老實木訥,平日裡只知埋頭幹活,從不多言多語。這日一早,她便小心翼翼地向上房的侍琴姐姐告了假,得到允准後,懷著雀躍又緊張的心情,仔細整理了一下自己最體面的衣裳,早早便來到了約定的西華門偏門外。
她踮著腳尖,在那些同樣等待著與家人相見、低聲交談的宮女和宮外百姓中來回張望,尋找著父親熟悉的身影。
往常每到這一日,父親總會提前在此等候,帶來母親親手做的糕點和幾句噓寒問暖的家常話。可今日,她從日頭初升等到將近午時,眼看周圍的人都陸續見到了親人,又依依不捨地散去,卻始終不見父親的蹤影。
一種不安的情緒漸漸在雲雀心中蔓延開來。父親從未失約過,莫非家中出了甚麼事?
她正焦急彷徨之際,一個穿著灰布短褂、頭戴破舊氈帽、看不清面容的男子突然快步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說地將一個略顯沉甸甸的粗布包袱塞進了她懷裡。
雲雀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就要推拒:“這位大哥,您是不是認錯人……...”
那男子卻根本不答話,只是快速抬起頭,用一種極其冷硬、甚至帶著威脅的眼神瞪了她一眼,隨即壓低聲音急促道:“回去再看!不想死就別聲張!”說完,便迅速轉身,混入往來稀疏的人群中,眨眼間消失不見。
雲雀抱著那突如其來的包袱,愣在原地,心中疑竇叢生。這男子是誰?父親為何不來?為何要讓她回去再看?她下意識地就想解開包袱檢視,手指剛碰到結釦,想起那男子嚴厲的警告,又猛地縮回了手。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蛇,纏上了她的心臟。
她心神不寧地抱著包袱,一路低著頭快步走回永壽宮。避開眾人,躲進自己那狹窄昏暗的下房,插上門栓,她才顫抖著手,解開了那個包袱。
包袱裡沒有她想象中的家書或點心,只有一封信,和一塊摺疊得整整齊齊的、質地柔軟卻顏色晦暗的棉布。那布料的顏色和紋路,看著竟有幾分說不出的詭異。
雲雀強壓下心悸,展開那封信。信上的字跡歪歪扭扭,顯然是用了非慣用手書寫,內容卻如同驚雷,炸得她魂飛魄散:
“若想你那瘸腿老爹和多病老孃還能見到明日的太陽,就照吩咐做事!將這塊布,想辦法塞進六阿哥(弘陽)的襁褓之內,貼身放著。不準告訴任何人!事成之後,自會有人告訴你父母安好。若敢不從或走漏風聲,明日城外亂葬崗便多兩具無名屍!別妄想報官或求助,宮裡宮外,都有眼睛盯著你!”
信的末尾,沒有署名,卻裹著一支再熟悉不過的、已經有些舊了的桃木簪子——那是她娘當年出嫁時唯一的首飾,也是她娘最珍愛、從不離身的東西!
雲雀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瞬間四肢冰涼,血液都彷彿凝固了!她死死攥著那支木簪,指甲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他們抓了她的爹孃!用爹孃的性命來威脅她!
她不明白為甚麼會這樣?是誰要害六阿哥?為甚麼要用如此惡毒的方式來逼她?她只是一個三等宮女,連靠近主子寢殿的資格都沒有,更何況是尊貴無比的六阿哥的襁褓!
可是……...爹孃……...那支木簪像一把刀,狠狠紮在她的心上。對方能拿到孃的簪子,必然已經控制了她的家人!她不敢想象爹孃此刻正遭受著怎樣的折磨與恐懼。
一邊是至親父母的性命,一邊是謀害皇子的滔天大罪和良心譴責。無論選擇哪一邊,都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雲雀癱坐在地上,無聲地痛哭起來,身體因恐懼和絕望而劇烈顫抖。她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三等宮女,為何要讓她陷入如此絕境?
最終,對父母安危的擔憂壓倒了一切。她顫抖著手,將那封信就著油燈燒成灰燼,又將那塊不祥的布和母親的木簪死死揣進懷裡,彷彿揣著一塊燒紅的烙鐵。她別無選擇,只能鋌而走險。
而此刻,永壽宮的正殿內,卻是一片溫馨景象。安陵容晉封毓妃後,氣色日漸好轉,她斜倚在暖榻上,看著乳母將剛餵飽奶、白白胖胖的六阿哥弘陽抱到自己跟前。
“來,讓額娘瞧瞧咱們的弘陽今日乖不乖?”安陵容臉上洋溢著初為人母的溫柔笑意,伸出手指,輕輕逗弄著兒子肉嘟嘟的小臉。
然而,平日裡一見額娘便會咿咿呀呀、揮舞小手的弘陽,今日卻顯得有些異樣。他蔫蔫地躺在襁褓裡,不像往日那般精神,小眉頭微微蹙著,時不時發出幾聲細微的、彷彿不舒服的哼唧,對母親的逗弄也反應寥寥。
“咦?弘陽這是怎麼了?”安陵容微微蹙眉,心中升起一絲疑慮,“可是哪裡不舒服?乳母,今日阿哥的奶可都進得香?睡得可安穩?”
乳母連忙回道:“回娘娘,阿哥今日吃奶倒是如常,就是……...就是似乎睡得不太踏實,容易驚醒,醒了也不像往日愛笑,奴婢瞧著,似乎有些沒精神。”
安陵容的心輕輕一沉。她仔細端詳著兒子,那種屬於母親的直覺讓她感到一絲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