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僵坐在琴案之後,指尖的傷口滲著細微的血珠,帶來陣陣刺疼,卻遠不及她心頭萬分之一的煎熬。
她死死盯著場中央那個被無數讚譽與驚豔目光包圍的緋色身影,看著皇上毫不掩飾的激賞與寵溺,只覺得一股腥甜直衝喉頭,被她強行嚥下,化作滿腔灼燒的妒火與不甘。
為甚麼?為甚麼總是她安陵容?!甄嬛在心底無聲地吶喊。自己苦練琴技,博覽群書,自認才情容貌絕不輸於任何人,可為何每每在她以為即將觸碰到恩寵巔峰時,總是被這個女人以各種方式奪走風光?
選秀時是如此,除夕夜是如此,如今在這溫宜公主的週歲宴上,又是如此!甚至自己彈斷琴絃,傷痕累累,竟也未能分走皇上絲毫的注意!皇上那滿心滿眼,都只有安陵容那矯揉造作的舞姿!
她不由自主地望向御座上的君王,那個曾與她有過“願得一心人”般溫情時刻的男子。
此刻他的目光依舊追隨著安陵容離去更換衣裳的背影,眉眼間盡是愉悅。
甄嬛的心如同被冰針刺穿,寒意徹骨。難道那晚養心殿的濃情蜜意、那些耳鬢廝磨的承諾與低語,都是虛假的幻影嗎?
為何她的手傷了,他竟連一眼都不曾望過來?帝王的恩愛,難道真的如此涼薄易變?
“容兒,舞得甚好!快來朕身邊坐!”皇帝朗聲笑道,拍了拍自己身側的席位,那是一個遠比甄嬛座位更靠近聖駕、象徵著無上榮寵的位置。
已走至殿門處的安陵容聞聲回眸,衝皇帝嫣然一笑,那笑容明媚張揚,刺痛了甄嬛的眼睛。“謝皇上誇獎。只是臣妾一身汗溼,恐汙了聖駕,容臣妾先去更衣,稍後再來侍奉皇上。”她聲音嬌柔,禮數週全。
“好,快去快回。”皇帝語氣溫和,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直至那抹緋色消失在殿外。
宴會繼續,絲竹聲再次響起,彷彿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劍舞與琴絃崩斷的插曲從未發生。
接下來輪到沈眉莊。她抽中的是撫琴。沈眉莊神色平靜地坐到琴案前——宮人已迅速為甄嬛更換了另一張琴。她指尖流出的是一曲《高山流水》,琴音淙淙,意境高遠,一如她的人品,端莊雅正,不疾不徐。
雖無方才劍舞的驚險刺激,卻也令人心曠神怡,贏得了一片合乎禮節的掌聲。
一曲終了,沈眉莊從容退下。恰在此時,安陵容也已更換了一身水綠色的輕軟宮裝,重新梳妝,更顯清新脫俗,嫋嫋婷婷地返回殿內,自然而然地走向皇帝身側那個空置的席位,含笑坐下。
皇帝側首與她低語了幾句,姿態親暱。
這一切,都被坐在下首的曹貴人看在眼裡。
她接收到華妃遞來的又一個凌厲眼神,心領神會。趁著眾人注意力大多集中在剛剛入座的安陵容身上,她悄無聲息地挪到放置花箋的青玉甕旁,手指極其靈活地探入袖中,迅速將一枚早已準備好的紙條與甕中另一枚做了調換。
然後,她臉上堆起笑容,再次走向大殿中央,聲音揚高:“下一位,莞貴人甄氏——”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才緩緩展開手中那枚剛剛被偷換的花箋,清晰而緩慢地念出上面的字:
“作——‘驚鴻舞’一曲!”
“轟——”地一聲,彷彿有甚麼在甄嬛腦海中炸開!她猛地抬頭,臉色剎那間血色盡褪,變得慘白如紙,不敢置信地看向曹琴默,又猛地轉向御座上的皇帝!
驚鴻舞?!怎麼會是驚鴻舞?!
席間瞬間陷入一種極其詭異的寂靜,比方才安陵容舞劍時更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甄嬛身上,充滿了震驚、同情、以及更多看好戲的玩味。
誰人不知,這“驚鴻舞”雖傳聞起源於唐室梅妃,但早已失傳數百年。
是本朝已故的純元皇后,天資超絕,嘔心瀝血,根據零星古籍記載與自身感悟,才重新編創而出,堪稱一絕。
純元皇后仙去後,此舞便成絕響,再無人敢輕易嘗試,更無人能跳出其神韻之一二。這不僅僅是一支舞,更是已故皇后不容褻瀆的象徵!
讓一個妃嬪在大庭廣眾之下跳驚鴻舞,跳得不好,是東施效顰,自取其辱;若跳得稍有相似,便難免有模仿先後、不敬之嫌!這根本是一個精心佈置的、無比惡毒的陷阱!
“皇上……”甄嬛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她望向皇帝,眼中充滿了驚惶與求助,希望他能開口為她解圍,駁斥這荒謬的要求。
皇帝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自然知道這意味著甚麼。他看著甄嬛那蒼白驚懼的小臉,心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或許是憐惜,或許是不願在此場合引起更多事端。
他沉吟片刻,終是開口,語氣卻帶著一種息事寧人的意味:罷了,你便隨意一舞即可,不必拘泥於此。”
這看似解圍的話,卻像是一盆冷水澆在甄嬛頭上。隨意一舞?在純元皇后的驚鴻舞之後“隨意一舞”?這比直接讓她跳驚鴻舞更顯羞辱!她跳甚麼都會在驚鴻舞的盛名下黯然失色,成為一個倉促敷衍的笑話!
甄嬛瞬間明白了皇帝的用意,他並非真心維護她,只是不想場面太難堪。她心中酸澀絕望到了極點,卻不得不強自鎮定,順著皇帝給的臺階下:“臣妾……臣妾技藝拙劣,不敢玷汙先後遺韻。
請容臣妾先去更衣,稍作準備。”她只想暫時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大殿。
“哼!”一個粗豪的聲音突然響起,正是素來魯莽的敦親王。他早已不耐這後宮妃嬪間的彎彎繞繞,藉著酒意,大聲嗤笑道:“更衣?又是更衣?方才毓嬪娘娘舞劍後更衣也就算了!
如今莞貴人也要更衣?怎的跳個舞如此麻煩?更衣就算了,只要不是尿遁就好!哈哈哈!”
這粗鄙不堪的話語如同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甄嬛臉上。她身軀微晃,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強維持住沒有失態。
一旁的廉親王見狀,眉頭緊皺,不悅地瞪了敦親王一眼,低聲呵斥:“十弟!慎言!皇家宴席,豈容你放肆胡言!”敦親王福晉也嚇得臉色發白,急忙在桌下拉扯丈夫的衣袖,低聲勸止。
然而,話已出口,如同潑出去的水。敦親王雖閉了嘴,但那滿臉的譏誚卻毫不掩飾。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各種意味落在甄嬛身上,彷彿都在等著看她如何收場。
甄嬛站在原地,進退維谷。皇上的“恩典”成了新的枷鎖,敦親王的羞辱更是雪上加霜。
若不更衣,難道就穿著這身衣裳,在這眾目睽睽之下,跳一支註定被拿來與純元皇后比較、並且必然是貶低踐踏的“隨意之舞”嗎?
無盡的難堪與屈辱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感到一陣眩暈,最終,在那一道道目光的逼迫下,她幾乎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嬪妾去去就來!隨即便帶著浣碧出了這九州清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