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營轅門處,於蓮心看著王瀾月主僕二人踉蹌遠去的背影,直至她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揚起的塵土之中,她眼中那抹溫婉偽裝才緩緩褪去,露出一絲冰冷的得意與算計。
她微微側首,對身旁方才那個多嘴的守門士兵使了個眼色,隨即轉身款步走向一旁僻靜處。
那士兵會意,連忙低著頭跟了過去。
於蓮心從袖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繡花錢袋,看也不看便拋給了那士兵,聲音裡再無之前的柔和,只剩下居高臨下的冷淡:“這五十兩。是賞你的。方才那些話,說得不錯。”
士兵手忙腳亂地接住錢袋,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讓他臉上瞬間堆滿了諂媚的笑容,連連躬身:“多謝小姐賞賜!多謝小姐!能為小姐辦事是小人的福氣!”
但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壓低聲音問道:“只是……小姐,小人多嘴問一句,方才那位公子……看著不像壞人,您為何……為何非要讓小人對著他那樣說呢?還特意強調了您和馬將軍的婚事,以及那封……那封信?”他隱約覺得,那位離去的“公子”似乎受了極大的打擊。
於蓮心聞言,眸光驟然一冷,銳利如刀地掃向那士兵,語氣瞬間結冰:“為甚麼?當然是……”
她話說到一半,卻突然停住,似乎意識到沒必要跟一個士兵解釋太多。
她冷哼一聲,帶著警告的意味:“這跟你有甚麼關係?閉上你的嘴,把今天的事情爛在肚子裡就行!若是讓我聽到半點風言風語……”她沒再說下去,但其中的威脅不言而喻。
士兵被她眼中的冷厲嚇得一哆嗦,連忙收起好奇心,點頭哈腰地保證:“是是是!小姐放心!小人甚麼都沒看見,甚麼都沒聽見!小人這就去值守!”
說完,他緊緊攥著錢袋,慌忙退了下去。
於蓮心站在原地,望著王瀾月離去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自然早就透過特殊渠道知曉了王瀾月的真實身份以及她與馬文才的關係。今日這一出,不過是她精心策劃的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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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太原王府。
王瀾月再次恢復意識時,只覺得眼皮沉重無比,渾身痠痛無力。她緩緩睜開眼,茫然地看了看頭頂熟悉的錦繡帳幔,鼻尖縈繞著的是閨房中熟悉的淡雅薰香。
這裡……是她的房間?
她怎麼會在這裡?她不是應該在邊塞……對了,邊塞!軍營!於蓮心!那封信!
心口猛地一陣抽痛,記憶如同潮水般洶湧而至,讓她瞬間窒息。
“侍霜……”她虛弱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一直守在床邊的侍霜立刻驚醒,看到王瀾月睜開了眼睛,頓時喜極而泣,撲到床邊:“小姐!小姐!您終於醒過來了!太好了!您嚇死奴婢了!”她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急切地問道,“您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渴不渴?餓不餓?”
王瀾月艱難地搖了搖頭,抓住侍霜的手,急切地問道:“侍霜……我們……我們不是應該在邊塞嗎?怎麼回來了?我……我怎麼了?”她最後的記憶停留在那口噴出的鮮血和無邊的黑暗。
侍霜聞言,眼淚掉得更兇了,哽咽著回答:“小姐,您自從那日看完信,吐血昏迷之後,到現在已經整整昏迷了十天了!”
“十天?!”王瀾月吃了一驚。
“是啊小姐!”侍霜哭訴道,“您昏迷之後,一直髮著高熱,嘴裡反覆喊著‘回家’、‘我要回家’……奴婢沒辦法,邊塞那地方人生地不熟,您又病得那麼重,奴婢只能找了一家可靠的車馬行,花了重金,日夜兼程地把您送回來了。”
“您一直昏迷不醒,老爺請了無數大夫來看,都說您是急怒攻心,鬱結於胸,加上長途奔波勞累,心力交瘁所致!大夫說您自己似乎也沒有很強的求生意志,所以遲遲未醒……老爺和少爺都快急瘋了!”
王瀾月聽著侍霜的哭訴,心中一片冰涼與苦澀。急怒攻心,鬱結於胸……是啊,那樣一封決絕的信,那樣一個突然出現的“未婚妻”,怎能不讓她心死?
侍霜擦了擦眼淚,繼續說道:“而且……小姐,少爺他……他剛剛已經帶著一批府裡的好手,怒氣衝衝地往邊塞去了!說是要去找那馬文才算賬,為您討一個公道!誰都攔不住!”
“甚麼?!”王瀾月一驚,猛地想要坐起身,卻一陣頭暈目眩又倒了回去,“哥哥他……胡鬧!”
劇烈的情緒波動之後,昏迷的這十天似乎讓她的頭腦冷靜了許多。最初的震驚、痛苦和絕望漸漸沉澱下去,理智開始回籠。
馬文才……他是何等驕傲、何等光明磊落的一個人?即便他真的變了心,看上了那位大將軍的女兒,依他的性子,也絕對會親自前來,堂堂正正地與她說明白,斬斷過往。他絕不會、也不屑於透過一個所謂“未婚妻”的手,用那樣一封冰冷刻薄、毫無擔當的信來侮辱她、打發她!
這不合常理!這隻能說明……那位於小姐,她在掩飾甚麼!那封信,很可能有問題!甚至於她說的那些話,那些刻意強調的婚事,都可能別有用心!
而且,她分明感覺到,那位於蓮心看她的眼神,帶著一種洞悉和挑釁,她似乎……早就猜到了自己的身份!她是故意的!
想到這裡,王瀾月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力量。她不能就這樣被打倒,她必須去弄清楚真相!
“侍霜,”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虛弱的聲音聽起來堅定,“快去!想辦法攔住哥哥!讓他回來!立刻!馬上!”
侍霜有些猶豫:“小姐,少爺已經出發一會兒了,恐怕……”
“快去!”王瀾月催促道,“告訴他,這是我的意思!事情或許並非我們看到的那樣!”
侍霜見小姐態度堅決,不敢再耽擱,連忙跑了出去。
不多時,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不滿的嚷嚷聲,房門“哐”一聲被推開,王藍田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臉上還帶著未消的怒氣。
“妹妹!你為何讓侍霜急急忙忙攔我?!”王藍田衝到床邊,又是心疼又是氣憤地叫道,“那馬文才是個甚麼東西!竟敢如此欺辱我太原王氏的嫡女!讓你受這般委屈!我這就帶人去邊塞,非把他揪出來狠狠教訓一頓不可!讓他知道厲害!”
王瀾月看著哥哥為自己著急出頭的樣子,心中一暖,勉強笑了笑:“哥,謝謝你。但是,你先別衝動。我思來想去,總覺得這其中頗有蹊蹺,恐怕有詐。”
“有詐?能有甚麼詐?”王藍田不以為然,“信是他的筆跡吧?那女人是他未婚妻吧?這還能有假?”
“筆跡可以模仿,話也可以由別人來說。”王瀾月冷靜地分析道,“馬文才的為人我瞭解,即便他真的……真的另有所屬,也絕不會用這種方式來羞辱我。我懷疑那位所謂的於小姐,在其中動了甚麼手腳。我決定,我要再次前往邊塞,親自找馬文才問個清楚明白!”
“甚麼?!你還要去?!”王藍田一聽,立刻反對,“不行!絕對不行!妹妹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臉色白得跟紙一樣,風一吹就倒!從太原到邊塞路途遙遠,你身體剛有點起色,怎麼經得起再次長途跋涉?萬一路上再出點甚麼事,你讓爹和我還活不活了?”
王瀾月握住哥哥的手,目光堅定而清澈:“放心吧,哥。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吐出了那口淤血,昏睡了這些天,反而覺得胸口沒那麼悶堵了。
而且,”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不親自去弄清楚真相,我這輩子都不會安心。哥,你讓我去吧,我答應你,一定會小心照顧自己,一旦找到答案,無論結果如何,我都立刻回來。”
王藍田看著妹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深知她平日裡看著溫和,實則性子極有主見,一旦下定決心,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重重嘆了口氣,最終還是妥協了:“唉!真是拿你沒辦法!罷了罷了!你要去可以,但我必須多派幾個得力可靠的人跟著你!一路上務必小心,有甚麼事立刻傳信回來!若是那馬文才真的負了你,你也別怕,哥永遠給你撐腰!”
“謝謝哥。”王瀾月終於露出了醒來後的第一個真心笑容。她知道,前方的路或許依舊迷霧重重,但至少,她有了去揭開真相的勇氣和決心。她倒要看看,於蓮心那葫蘆裡,賣的到底是甚麼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