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齋內,往日裡的歡聲笑語早已被沉重壓抑的死寂所取代。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長長短短的光斑,非但沒有帶來暖意,反而襯得殿內愈發清冷。小燕子、永琪、爾康、爾泰、班傑明、晴兒幾人或坐或立,個個眉頭緊鎖,臉上籠罩著驅不散的陰霾和濃濃的疲憊。空氣彷彿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不堪的焦慮。
幾天了,已經整整三天過去了。紫薇和賽婭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人間抹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們將京城翻了個底朝天,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九門提督的官兵、順天府的衙役、傅恆暗中調派的粘杆處人手、甚至福倫能動用的部分軍營力量,幾乎將每一寸土地都犁了一遍。客棧、酒樓、民居、倉庫、廢棄的廟宇、甚至一些達官顯貴的別院(在得到皇上默許後也進行了謹慎的查探),結果卻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那兩個人,連同那個詭異的魔術師,彷彿真的化為了青煙,消散得無影無蹤。
“怎麼辦…還是沒有她們的訊息…”爾康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他雙手深深插入髮間,手背青筋暴起,往日裡溫文爾雅的形象蕩然無存,只剩下無盡的痛苦和深深的自責,“她們不知道怎麼樣了…有沒有受傷…餓不餓…冷不冷…那些歹人有沒有…”他猛地頓住,不敢再說下去,每一個可能的念頭都像最鋒利的匕首,在他心上反覆凌遲,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這幾天,他不眠不休,像一頭髮瘋的困獸,紅著眼睛帶著人幾乎踏遍了京城的每一塊青石板,卻只能一次次面對空蕩蕩的結果,內心的無力感和恐懼幾乎要將他吞噬。
永琪也是一臉沉重,他拍了拍爾康劇烈顫抖的肩膀,自己的眉頭卻也擰成了一個死結,眼中佈滿了血絲:“我們已經把能想到的地方,能用的人手都用上了…她們就像…就像真的憑空消失了一樣。這絕非尋常匪類能做到的…” 他和班傑明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挫敗感和憤怒。那天他們就在臺下,近在咫尺,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人在詭異的黑布下消失,這種近乎羞辱的無力感日夜折磨著他們每一個人。
小燕子煩躁地在殿內來回踱步,精緻的繡花鞋踩在光滑的金磚地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敲打在每個人緊繃的心絃上。她也同樣心急如焚,但比起爾康幾乎崩潰的悲痛,她心中更多的是不甘、憤怒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思索。“到處都找了,怎麼就找不到呢?難道他們真的會飛天遁地不成?還是說…就藏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某個我們忽略了的地方?” 她用力甩甩頭,試圖將各種混亂的念頭驅散,一遍遍在腦海中回放那天街市上的每一個細節,從那個搶荷包的賊,到突然摔倒的老人,再到那夥詭異的魔術班子…每一個環節都透著蹊蹺,彷彿一張精心編織的網。
金鎖在一旁的角落裡早已哭成了淚人,眼睛腫得像核桃,聲音嘶啞地不斷重複:“小姐…小姐她好不容易才和皇上相認,過了幾天安穩舒心的日子…老天爺怎麼就這麼不開眼啊…怎麼就又遭此大難了呢…要是小姐有甚麼三長兩短,我可怎麼活啊…我怎麼對得起夫人臨終的囑託啊…” 她的哭聲不大,卻像綿綿細針,刺痛著每個人的耳膜和心臟。
晴兒坐在她身邊,柔聲安慰著,自己的眼眶也是紅紅的。她拿著手帕輕輕給金鎖拭淚,聲音溫柔卻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金鎖,別這樣,紫薇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逢凶化吉的…我們一定能找到她們…” 這話既是安慰金鎖,也是在給自己打氣。
小燕子聽著金鎖絕望的哭泣和晴兒無力的安慰,心裡更是亂成一團亂麻,一種前所未有的焦灼感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她的目光無意識地、煩躁地掃過房間裡的每一件擺設,彷彿想從這些熟悉的東西里找出甚麼靈感來。忽然,她的視線被梳妝檯上一個之前沒太留意過的、白底藍花的小瓷瓶吸引住了。那瓶子造型別致,不像宮裡常見的款式,看起來有些眼生。
她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拿起那個冰涼的小瓷瓶,拔開上面小巧的木塞。頓時,一股濃郁奇特、帶著些許清冽藥草氣息的芬芳立刻瀰漫開來,沖淡了殿內壓抑的空氣。
她好奇地轉過頭,看向哭得幾乎脫力的金鎖,問道:“金鎖,這是甚麼香料?以前好像沒見紫薇用過這個瓶子。”
金鎖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愣愣地看了一眼,抽噎著斷斷續續地回答:“回…回格格…這…這是昨天皇后娘娘宮裡派人送來的…說是新進貢的,叫甚麼…迷…迷迭香。娘娘說此香味道特別,是從極西之地來的,持久不散,塗抹一點點在身上,香味能保持一二十天都不散呢…小姐今早出門前,覺得這香味新奇,還特意在手腕和耳後塗抹了一點…說這個味道…聞著提神…”
“迷迭香…香味持久不散…一二十天…”小燕子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關鍵詞,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就像黑夜中驟然劃過的閃電,一個大膽得近乎異想天開的想法如同奔湧的激流,猛地衝開了她心中被迷霧阻塞的通道!
“有了!我知道怎麼找紫薇了!”小燕子激動地一下子跳了起來,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和希望而微微發顫,手中的瓷瓶差點脫手滑落!
這聲驚呼如同在死寂的潭水中投下了一塊巨石!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和話語嚇了一跳,瞬間從各自的沮喪情緒中掙脫出來,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爾康更是像在無邊黑暗中溺水的人突然看到了岸邊的燈火,猛地衝了過來,雙手死死抓住小燕子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他雙眼佈滿了駭人的血絲,死死盯著小燕子,聲音嘶啞而急切,幾乎是吼出來的:“小燕子!你說甚麼?!你有甚麼辦法?!快說!快告訴我!只要能找到紫薇,上刀山下火海,讓我做甚麼都行!!” 他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