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嬪這幾日……”年世蘭故意頓了頓,才慢聲開口,“本宮瞧著,氣色似乎沒有往日那般得意了呀?”她向前踱了一步,華貴的裙裾幾乎要碰到安陵容低垂的額頭。“難道是……皇上這幾日忙於政務,未曾踏足你延禧宮的門檻,所以……連花兒都懶得賞了?”
這話語裡的刻薄與譏諷,如同淬了毒的針,扎得空氣都凝滯了。春雨在一旁緊張得攥緊了拳頭,擔憂地看著自家主子。
安陵容低垂著頭,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瞬間翻湧的情緒。她維持著行禮的姿態,聲音依舊是那般楚楚可憐,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和委屈:“華妃娘娘說笑了。臣妾……臣妾不敢。皇上日理萬機,臣妾只願皇上龍體康泰,社稷安穩,豈敢因一己私心而有所怨望?能在這園中偶得片刻閒適,已是臣妾的福分了。”
她的姿態放得極低,話語也滴水不漏,將“不敢”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彷彿真是一個謹小慎微、毫無非分之想的妃嬪。然而,年世蘭卻清晰地捕捉到她緊貼身體兩側、微微顫抖的指尖,以及那極力壓制卻仍從骨子裡透出的不甘。
年世蘭心中冷笑一聲。裝!還在裝!這副柔弱無辜、與世無爭的模樣,騙得了皇上,騙得了沈眉莊那個自以為是的,卻騙不了她年世蘭!她可沒忘記前幾日安陵容是如何用“宮規”、“高位”這些字眼來刺她,那份伶牙俐齒、綿裡藏針的本事,哪裡是眼前這個看似怯懦的人能有的?
“呵,”年世蘭發出一聲短促而輕蔑的嗤笑,終於大發慈悲地抬了抬手,“起來吧。本宮不過是看你面色不佳,關心一句罷了。柔嬪這般惶恐,倒顯得本宮欺負你了似的。”她刻意加重了“關心”二字。
安陵容這才緩緩直起身,依舊垂著眼簾,恭敬道:“謝華妃娘娘體恤。臣妾只是昨夜未歇息好,並無大礙,勞娘娘掛心了。”她的臉色確實有些蒼白,但這蒼白在年世蘭眼中,更像是精心計算過的表演。
年世蘭的目光掃過安陵容頭上那支略顯素淨的珠花,又看了看自己髮髻上璀璨奪目的七尾鳳簪,心中那股優越感與報復的快意愈發升騰。她微微揚起下巴,眼神如同在看腳下微不足道的塵埃。
“既無大礙便好。這御花園景緻雖好,柔嬪也莫要貪看,早些回去歇著吧。畢竟……”年世蘭拖長了尾音,意有所指地瞥了她一眼,“身子骨要緊。這宮裡的花啊,開得再盛,若是根基不穩,一陣風也就吹散了。你說是不是?”
安陵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又僵了一下,藏在袖中的手緊緊攥住,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她努力維持著聲線的平穩:“華妃娘娘教誨的是。臣妾……謹記於心。”
“嗯。”年世蘭滿意地點點頭,彷彿施捨了莫大的恩典。她不再看安陵容,彷彿多看一眼都嫌汙了眼睛,扶著頌芝的手,儀態萬千地轉身,帶著一身的華光與威勢,沿著花徑繼續前行。那明豔的宮裝與高傲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如此刺目。
直到華妃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深處,安陵容才緩緩抬起頭。方才那副柔弱怯懦的表情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怨毒的平靜。她望著年世蘭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如古井寒潭,一絲極淡、極冷的笑意在嘴角稍縱即逝。
“娘娘……”春雨擔憂地扶住她。
安陵容輕輕拂開她的手,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刻骨的寒意:“無妨。且讓她得意幾日。烈火烹油,鮮花著錦……越是得意忘形,那樓塌得才越快。咱們……走著瞧。”她抬手,輕輕拂去肩頭一片被風捲落的花瓣,動作輕柔,眼神卻銳利如刀。
永壽宮
暮春四月的永壽宮,庭院裡海棠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隨風簌簌而落,鋪陳一地錦繡。然而,這寧靜的春意卻被驟然打破。
沈眉莊正陪著母親在偏殿用午膳,桌上幾碟精緻的江南小菜,母女倆輕聲細語,氣氛溫馨。沈夫人慈愛地看著女兒圓潤的孕肚,正欲夾一塊她素日愛吃的清蒸鱸魚到她碗中。突然,沈眉莊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緊,精緻的瓷碗“哐當”一聲落在桌上。她臉色瞬間煞白,秀氣的眉頭緊緊蹙起,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一隻手死死捂住高聳的腹部。
“額娘……我……我疼……”沈眉莊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痛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看向母親的眼神充滿了依賴。
沈夫人心頭劇震,手中的筷子應聲落地,但她強自鎮定,瞬間爆發出驚人的魄力,厲聲高喝:“來人!快來人!貴妃娘娘要生了!”
這一聲如同驚雷,瞬間點燃了整個永壽宮。訓練有素的宮人們立刻行動起來,沒有絲毫慌亂。
“侍書、侍棋!快扶娘娘去產房!”沈夫人語速極快,卻條理分明。
侍書和侍棋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起痛得幾乎直不起腰的沈眉莊,步履匆匆卻異常穩健地向早已準備妥當、燻蒸得溫暖潔淨的產房移去。
沈夫人緊隨其後,一把握住女兒冰涼的手,目光堅定如磐石:“眉兒不怕!額娘在這兒,額娘陪著你!我們眉兒是最勇敢的!”
甫一進入產房,沈夫人立刻化身指揮若定的統帥,一道道指令清晰果斷地發出:
“侍琴!你醫術精湛,寸步不離守在娘娘身邊,時刻關注娘娘脈象、胎息、宮縮情況!有任何異動,即刻報我!”
“是!夫人!”侍琴神色凝重,立刻佔據產床旁最佳觀測位置,手指已搭上沈眉莊的腕脈。
“侍棋!小廚房你看死了!娘娘入口的參湯、還有所有吃食,從食材到烹煮到送入產房,每一個環節,你親自盯著!不許任何人經手!若有半分差池,唯你是問!”
“是!夫人!奴婢用性命擔保!”侍棋眼神銳利,轉身便如旋風般衝向小廚房,背影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侍書!永壽宮宮門給本夫人守死了!無我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尤其是那些不相干的、探頭探腦的,一律擋回去!嚴防死守,不許任何‘髒東西’趁機混進來!”
“遵命!夫人放心!”侍書領命,立刻帶著幾個孔武有力的太監,如門神般守住宮門要道。
“侍霜!你和陳公公一起,立刻看好永壽宮內所有宮人!特別是那些後來調進來的、底細不清的!看看有沒有被外面‘腌臢東西’提前埋下的釘子!寧可錯查,絕不放過一個可疑!”
“是!奴婢/奴才明白!”侍霜和陳公公對視一眼,眼中俱是警惕,立刻行動起來。
“槿汐!”沈夫人的目光最後落在沉穩的槿汐身上,“你隨侍琴一同在產房內,一則協助侍琴,二則,”她的聲音壓低,帶著徹骨的寒意,“給我盯緊那幾個接生嬤嬤!雖然我們一直看著,但人心隔肚皮,以防萬一有人在這最後關頭被收買!她們每一個動作,你都給我看仔細了!”
“是!夫人!奴婢定當竭盡全力!”槿汐深深一福,眼神沉靜如水,帶著不容置疑的可靠。
此外,還需派人前去稟報皇上貴妃即將臨盆之事,併火速傳喚太醫前來待命。
“遵命,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