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吧。”沈母抬手示意她們起身,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卻帶著更深的力度,“你們的忠心,本夫人記在心裡。你們遠在深宮,家中父母親人,自有本夫人替你們看顧周全。府中會按月送銀錢米糧,保他們衣食無憂,若有難處,只管遞信出來。本夫人只有一個要求——”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而堅定,“守好你們的娘娘!守好她腹中的皇嗣!無論何時何地,永壽宮上下,必須如鐵桶一般!絕不能再讓任何人、任何事,傷到我的眉兒分毫!”
是!夫人!奴婢等萬死不辭!定當以性命守護娘娘與小主子!” 四人異口同聲,誓言錚錚。
沈母這才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守護女兒的決心。她沒有休息,而是徑直走回內室,看了一眼依舊沉睡的女兒,便轉身去了永壽宮的小廚房。她屏退了御廚,只留下兩個可靠的灶下婆子打下手。
她換下了那一品誥命的華服,只著一身素淨的家常棉袍,挽起袖子,露出保養得宜卻依舊能看出操勞痕跡的手。
她親自挑選了一條活蹦亂跳的鮮鯽魚,讓人細細刮鱗去鰓;又選了嫩豆腐,切成大小均勻的方塊;準備了薑片、蔥結,還有一小把翠綠的香菜。她動作麻利,神情專注,彷彿此刻不是在深宮御膳房,而是在沈府那個她為女兒煲了無數次湯的小廚房裡。她要做的,是眉兒從小最愛喝的“鯽魚豆腐湯”,湯色奶白,鮮香四溢,最能溫補。
當沈眉莊被腹中孩子輕輕踢醒,悠悠轉醒時,窗外日影已微微偏西,正是用午膳的時辰。她剛睜開眼,一股無比熟悉、魂牽夢繞的鮮香便鑽入鼻尖。她微微一怔,隨即眼眶便熱了。
槿汐笑著扶她起身:“娘娘醒了?夫人親自下廚,給您燉了湯呢。”
沈眉莊被攙扶著走到外間暖閣,只見圓桌上已擺好了精緻的午膳,而最中間那一大盅熱氣騰騰、奶白濃郁的鯽魚豆腐湯,正是她記憶深處最溫暖的味道。
沈母正坐在桌旁,含笑看著她:“醒了?快坐下,嚐嚐額孃的手藝可退步了。”
“額娘!”沈眉莊快步(在侍棋的攙扶下)走到母親身邊,看著她額角微微的汗意和身上沾著的些許煙火氣,又是心疼又是感動,“您一路勞頓,剛進宮也不知道好好歇息,還跑去小廚房給我做湯做甚麼?這些事自有御廚去做,您累著了怎麼辦?”
“傻孩子,額娘不累。”沈母拉著女兒的手讓她坐下,親手為她盛了一碗湯,湯裡是雪白的魚肉、嫩滑的豆腐,還有翠綠的香菜點綴,“看著你,額娘心裡高興,做甚麼都有勁。快,趁熱嚐嚐,看還是不是你小時候喜歡的那個味兒?”
沈眉莊接過溫熱的瓷碗,用湯匙舀起一小口,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送入口中。那鮮美的滋味瞬間在舌尖化開,帶著姜的微辛、蔥的清香,豆腐的滑嫩,魚肉的鮮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是任何御廚都無法複製的、獨屬於母親的味道。
“一樣……”沈眉莊的聲音瞬間哽咽,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和以前……一模一樣的好喝……” 她低下頭,大口地喝著湯,滾燙的淚水卻一顆顆滴落進碗裡,混著那無比鮮美的湯水,一同嚥下。這不僅僅是一碗湯,更是母親跨越宮牆、穿越風波,為她帶來的最深沉、最溫暖的庇護與愛意。
沈母看著女兒落淚,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她伸出手,溫柔地替女兒拭去臉上的淚水,聲音帶著無盡的慈愛:“好喝就多喝點。額娘在呢,眉兒不怕。” 午後的暖陽透過窗欞灑進來,籠罩著這對相擁的母女,將深宮的森嚴與冰冷,都隔絕在了這脈脈溫情的暖閣之外。
而這邊延禧宮正殿,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安陵容心頭的寒意與孤寂。她斜倚在窗邊的暖炕上,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腕上一串溫潤的碧璽手串,那是前幾日皇帝新賞的。窗外,細碎的雪花又飄了起來。
“春雨,”她聲音有些飄忽,“聽說……惠貴妃娘娘的額娘,今早進宮了?”
侍立一旁的春雨連忙躬身回答:“回小主,是的。上午就進宮了,是皇上特意下的恩旨,允沈夫人入宮陪伴貴妃娘娘待產。這會兒,怕是已經在永壽宮了。”
“真好呀……”安陵容喃喃道,目光失神地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那“真好”二字,帶著無盡的豔羨與難以言說的酸楚。她想到了自己遠在松陽小城的母親。那個溫柔卻堅韌,為了父親耗盡心血、熬壞了一雙巧目的女人。前世今生,她似乎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母親了。重生歸來,命運之輪直接將她推到了京城選秀的漩渦中心,竟連回眸看一眼母親的機會都未曾有過。母親的眼睛……如今可還好?天冷了,她的咳疾可有再犯?那個薄情寡義的父親,還有那些刻薄的姨娘,可曾再給她氣受?一股強烈的思念和無力感瞬間攫住了她,讓她喉頭髮緊。
春雨跟隨安陵容日久,心思也愈發細膩。她看著自家主子眼中瞬間瀰漫的水汽和那份揮之不去的落寞,立刻猜到了幾分。她小心翼翼地靠近,輕聲勸慰道:“娘娘,您別難過。如今您深受皇上寵愛,恩眷正濃。只要您好好調養身子,早日為皇上誕下龍裔,有了小主子,您不也能像貴妃娘娘那樣,求了恩典,召夫人進京相見了嗎?說不定還能接夫人入宮小住呢!”
安陵容苦澀地搖搖頭,一滴清淚無聲滑落:“春雨,你不懂……我娘她……眼睛不好,視物已很模糊了。就算……就算真有那一天,我能有孕,宮中規矩森嚴,她一個眼疾之人,行動不便,如何能入宮陪伴?宮禁森嚴,太醫又豈能輕易出宮為她診治?” 她的聲音充滿了無奈和絕望。母親的眼疾,是她心頭最深的刺,也是她覺得自己無論爬得多高,都無法真正庇護母親的無力感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