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沈眉莊的目光落在侍霜身上,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冰冷的寒意:“侍霜,你的任務只有一個——盯死景仁宮!皇后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她宮裡進出的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甚至她用了甚麼藥,……本宮都要知道!她越是‘靜養’,越要看得緊!本宮倒要看看,她這病,是真病,還是……心病!”
“奴婢遵命!景仁宮,飛出一隻蚊子,奴婢也給您報個公母!”侍霜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語氣斬釘截鐵。
最後,沈眉莊看向槿汐:“槿汐,你熟悉六宮庶務,條理分明。從今日起,宮務文書、賬冊往來,你與侍書一同協理。凡有疑點,凡有紕漏,務必揪出。本宮要這宮權,握得穩,也握得清。”
“是,娘娘。奴婢定當竭盡全力。”槿汐沉穩應道,眼中是歷經風浪後的從容與可靠。
隨著一道道命令清晰下達,整個永壽宮如同一架精密的機器,瞬間高效而無聲地運轉起來。宮門守衛悄然增派,眼神銳利地掃視四周;庭院灑掃的宮女動作依舊,眼角餘光卻警惕著任何陌生面孔;小廚房的進出更是嚴格,侍棋的身影不時出現。無形的壁壘在永壽宮四周豎起,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然而,權力的中心,往往也最先感知到暗流的湧動。沈眉莊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宮務賬冊中,秀眉微蹙。她出身世家,自幼學習管家理事,對銀錢物價有著天然的敏感。當她翻到內務府呈報的採買賬冊時,指尖在一行行觸目驚心的數字上劃過,心漸漸沉了下去。
“一個雞蛋……”她喃喃自語,指尖點在賬冊上,“市價不過一兩文銅錢,內務府竟敢報上一兩銀子?”她快速翻看著,“上等粳米……新鮮時蔬……尋常木炭……這報價,何止是虛高,簡直是……明目張膽的搶劫!”怒火在她胸中升騰,但很快被更深的寒意取代。這絕非一日之寒,更非一人之力可為。皇后、華妃(年嬪)掌權多年,是真不知情,還是……根本就是參與者?
她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立刻啟動了安插在內務府採買處的一個不起眼的暗線小太監。指令隱秘而迅速。不過隔日,一份記錄著宮外真實物價的清單,便悄然送到了沈眉莊的案頭。兩相對照,那差距已不是觸目驚心所能形容,簡直是敲骨吸髓!
證據在手,沈眉莊沒有半分猶豫。此事太大,牽涉太廣,必須直抵天聽。她換上莊重的宮裝,帶上槿汐和心細如髮的侍棋,頂著午後依舊灼人的秋陽,乘輦前往養心殿。
“臣妾參見皇上。”沈眉莊在養心殿內盈盈下拜,儀態無可挑剔。
“眉兒快起!”皇帝放下硃筆,從御案後繞出,親自扶起她,語氣帶著關切,“天還這般燥熱,你有身子,怎麼親自過來了?有事讓奴才傳個話便是。”他注意到沈眉莊眉宇間的一絲凝重。
沈眉莊順勢起身,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惶恐與為難:“皇上……臣妾確有一事,思慮再三,惶恐不安,不敢不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還請皇上屏退左右。”她微微垂首,雙手不安地絞著帕子。
皇帝拉著她到一旁坐下,溫聲道:“你我之間,有何事不能直言?但說無妨,朕為你做主。”
沈眉莊這才從槿汐手中接過那兩本冊子,雙手奉上:“皇上息怒,請先御覽此物。”她將內務府的賬冊和那份民間物價清單一同呈上。
皇帝起初還有些疑惑,待他翻開,目光在兩份冊子上來回掃視,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他越看越快,手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呼吸也變得粗重。終於,“砰!”一聲巨響,皇帝一掌狠狠拍在御案上,震得筆架硯臺都跳了起來!
“好!好!好得很!”皇帝怒極反笑,聲音卻冷得像冰渣,“朕竟不知,朕的皇宮裡,養了一群碩鼠!一群蛀空了國庫根基的蠹蟲!一個雞蛋一兩銀子?他們怎麼不去搶!真當朕是瞎子、是傻子嗎?!”龍顏震怒,養心殿內的氣壓驟然降至冰點,侍立的太監宮女們嚇得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
沈眉莊連忙跪下:“皇上息怒!龍體要緊!此事……此事僅是臣妾私下查探所得,其中或有隱情,或有誤會,還需皇上明察秋毫,方能水落石出,萬不可因臣妾一面之詞而冤枉了人。”她深知此刻必須示弱,將自己摘出來,只做那個憂心忡忡的發現者。
皇帝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怒火,看著跪在地上、懷著身孕依舊為他分憂的沈眉莊,眼神複雜。他俯身再次將她扶起:“眉兒,起來。此事你查得好!若非你心細如髮,持家有道,朕還被矇在鼓裡!”他語氣帶著後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皇后……華妃……她們執掌宮務多年,竟對此等巨蠹視若無睹?還是說……”後面的話他沒說出口,但眼底的寒意更甚。
沈眉莊柔聲道:“皇上,皇后娘娘與華妃娘娘(年嬪)日理萬機,宮中事務千頭萬緒,一時失察也是有的。臣妾不過是因在家中曾學過些管家之道,又恰巧留意到了這物價差異,才……皇上日理萬機,心繫天下,此等微末賬目,一時被小人矇蔽,亦是難免。只盼皇上查明真相,肅清奸佞,以正宮闈。”
她的話既為皇后華妃可能的失職留了餘地(雖然皇帝心中疑竇已生),又巧妙地將皇帝摘出,只歸咎於下面人的“矇蔽”,熨帖至極。
皇帝緊緊握著她的手,眼中是激賞與憐惜:“眉兒,你的心意,朕都明白。你說得對,此事……非同小可,朕需好好思量,徹查到底!”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歉意,“這幾日,朕恐怕要忙於此事,無法常去永壽宮看你了。你自己定要萬分小心,照顧好自己和孩子。”
“臣妾懂得。國事為重。皇上也請保重龍體,莫要太過操勞。臣妾告退。”沈眉莊溫順地行禮告退,姿態恭謹,無懈可擊。轉身離去時,她的脊背挺得筆直,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冰涼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