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莊微微蹙眉,曹貴人這反應未免太過熱切急切,但眾人皆是一副關切模樣,她也不好再說甚麼,只能按捺下心中一絲異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靜待太醫。軒內一時安靜下來,只聞窗外更顯聒噪的蟬鳴和湖面偶爾的魚躍聲。
等待的時間在暑熱中顯得格外漫長。沈眉莊端坐著,手心卻微微沁汗,不知是熱的還是緊張的。齊妃搖著扇子,幾次想開口,都被曹琴默巧妙岔開話題。
終於,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小魏子引著一位身形微胖、身著厚重官服的中年太醫快步進來。太醫劉畚額髮盡溼,官服後背也洇開一片深色汗漬,顯然在酷暑中趕路辛苦。他顧不上擦汗,伏地行禮:“微臣劉畚,叩見惠妃娘娘,叩見各位娘娘。”
“劉太醫請起,”沈眉莊心提了起來,“勞煩為本宮診脈。”
侍琴連忙在沈眉莊腕上覆上絲帕。劉畚恭敬上前,伸出三指,凝神屏息,細細診察。軒內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鎖在劉畚的臉上和手指上。
只見劉畚眉頭先是微蹙,似在仔細分辨,隨即緩緩舒展,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緊接著便是按捺不住的驚喜,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他收回手,後退一步,深深揖禮,聲音帶著激動和洪亮:
“恭喜惠妃娘娘!賀喜惠妃娘娘!娘娘脈象流利圓滑,如珠走玉盤,此乃滑脈之象!娘娘這是喜脈啊!依脈象看,已一月有餘!此乃天大的喜事,皇嗣之福,社稷之幸!臣為娘娘賀,為皇上賀!”
“真的?!”沈眉莊瞬間坐直了身體,巨大的喜悅如同甘泉衝散了所有暑熱和煩悶,眼中綻放出難以置信的璀璨光芒,臉頰因激動而染上紅霞。
“哎呀!惠妃妹妹!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齊妃第一個跳起來,聲音洪亮震得軒梁彷彿都顫了顫,她激動地拍著扇子,“恭喜惠妃妹妹!賀喜惠妃妹妹了!”她猛地轉向自己的貼身宮女,“翠果!你個死丫頭還愣著幹甚麼?!趕緊!趕緊跑去九州清晏!稟報皇上!還有去皇后娘娘的桃花塢’!快去報喜!跑快點!就說惠妃娘娘有喜了!”
翠果響亮地應了聲“嗻!”,提著裙子像陣風似的衝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烈日炎炎的花徑盡頭。
曹琴默臉上的笑容燦爛無比,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冰冷的得意。她與同樣難掩喜色的麗嬪交換了一個眼神,又飛快地掃過欣常在略顯複雜的神情。
訊息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不知隔了多久,靜逸軒外驟然響起太監們帶著狂喜、一聲高過一聲、穿透蟬鳴的通傳:
“皇上駕到——!”
“皇后娘娘駕到——!”
“華妃娘娘到——!”
明黃色的身影幾乎是帶著風第一個捲了進來。皇帝步履匆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狂喜和急切,額角還帶著趕路的汗珠,目光灼灼,直奔沈眉莊而來,甚至忽略了周圍行禮的眾人。
“眉莊!劉太醫所言當真?你……你果真有了?”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緊緊握住沈眉莊的手,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期盼和熾熱。
沈眉莊在侍琴的攙扶下欲起身行禮,被皇帝一把穩穩扶住:“免禮!快告訴朕!”
“回皇上,”沈眉莊含羞帶喜,聲音輕柔卻清晰無比,“劉太醫方才診過脈,確是喜脈,已一月有餘了。”
“好!好!好!”皇帝連說了三個“好”字,朗聲大笑,緊握著沈眉莊的手不肯鬆開,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天佑朕躬!天佑大清!朕心甚慰!”
皇后緊隨其後進來,儀態端方,臉上帶著雍容得體的笑意,鬢角也因趕路而微溼:“臣妾恭喜皇上!賀喜皇上!惠妃有孕,實乃宮闈之福,社稷之喜,祖宗保佑。”
她轉向沈眉莊,語氣溫和慈愛,“惠妃,你身懷龍裔,乃重中之重。如今暑熱正盛,更要萬分珍重。在圓明園這段時日,晨昏定省一概免了,務必安心靜養。若有甚麼不適或想吃的,立刻派人來稟報本宮,切莫委屈了自己和孩子。”
“臣妾謝皇后娘娘體恤恩典。”沈眉莊感激地福身。
“皇后思慮周全,安排甚妥。”皇帝滿意地點頭,目光又膠著在沈眉莊身上,溫柔詢問,“眉莊,此刻可有甚麼特別想吃的?儘管告訴朕,朕即刻讓人去辦。”
沈眉莊臉上飛起紅霞,帶著初為人母的羞澀,輕聲道:“方才在曹貴人這裡喝了些冰鎮酸梅湯,覺得甚是爽口開胃,還想再用些,倒叫姐妹們擔心勸阻了。此刻……口中又有些惦念那酸甜冰涼的滋味了。”
“這有何難!”皇帝聞言,立刻揚聲道,語氣是毫不掩飾的寵溺,“快!快將那酸梅湯再給惠妃端來!要冰鎮得恰到好處的!再去取些時新瓜果來!”他轉頭對沈眉莊柔聲道,“只是莫要貪涼,淺嘗輒止便好。”
“好,真好啊!”皇后看著皇帝對沈眉莊的百般呵護,笑容不變,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暗影,“惠妃有孕,又得皇上如此眷顧垂愛,實乃大喜。”
華妃年世蘭最後踏入軒內,一身雲錦輕紗宮裝,環佩叮噹,卻掩不住眼底的陰霾。她進門時,正巧看見皇帝緊握著沈眉莊的手,目光溫柔似水,那副珍而重之的模樣,如同最鋒利的針,狠狠刺進她的心窩。一股噬骨的嫉恨瞬間攫住了她,塗著鮮紅蔻丹的指甲在寬大的袖袍下狠狠掐進了掌心,才勉強維持住臉上那豔若桃李、無懈可擊的笑容。
然而,當她的目光與侍立一旁的曹琴默短暫交匯時,曹貴人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絲心照不宣的弧度。華妃心中那翻騰的毒火瞬間被一種冰冷的、掌控一切的快意取代——成了!
她眼波流轉,掃過沈眉莊尚平坦的小腹,那笑容裡便淬上了劇毒的寒冰。沈眉莊,且讓你得意著吧,這潑天的恩寵,本宮倒要看看,你能捧到幾時?她心中冷笑,面上卻笑得愈發嫵媚動人,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甜膩:“恭喜惠妃妹妹了,真是天大的福氣呢。這七月流火的天氣,妹妹可要好生保養。本宮回去定要精心備一份厚禮,賀一賀妹妹呢?
“惠妃,”皇帝此刻滿心沉浸在喜悅中,對華妃的話並未深究,他小心地扶著沈眉莊起身,“日頭越發毒了,你剛有身孕,不宜久留。朕送你回杏花春館。”
“是,臣妾謝皇上。”沈眉莊心中甜蜜滿溢,順從地起身。
向皇后再次行禮告退後,沈眉莊在皇帝小心翼翼的攙扶下,緩緩步出靜逸軒。帝妃二人相攜而去的身影,在午後灼熱的陽光下,在蟬鳴聒噪的背景中,顯得格外刺眼。
華妃站在原地,望著那明黃與素雅相攜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只剩下淬了寒冰的怨毒和一絲扭曲的快意。不過,想到不久之後那必然上演的好戲,想到沈眉莊從雲端跌落、萬劫不復的慘狀,想到皇帝屆時可能的震怒與失望……她的嘴角又緩緩勾起一抹陰冷入骨、志在必得的詭異笑容。七月驕陽似火,卻彷彿照不進她眼底的幽深寒潭。
靜逸軒內,隨著主角的離去,那刻意營造的熱鬧喜慶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迅速冷卻在悶熱的空氣裡。皇后端坐上首,端起宮女新奉上的、已不那麼冰涼的酸梅湯,目光平靜地掃過神色各異的嬪妃,最後在曹琴默那張寫滿“恭謹”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難辨,彷彿洞察了所有暗流,又彷彿只是欣賞著軒外的荷塘景緻。
她輕輕抿了一口酸湯,酸甜滋味在舌尖化開,心中無聲低語:好一個“喜脈”……這圓明園的七月,怕是要比往年,更“熱鬧”幾分了。惠妃啊惠妃,且看你這一場“好孕”,能在這烈火烹油的盛夏裡,開出幾日的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