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未乘御攆,只帶了蘇培盛與幾名心腹侍衛,信步穿過初夏的宮苑。暖風拂過御花園的草木,帶來陣陣清香。行至永壽宮外,胤禛抬手,無聲地制止了欲行禮通報的宮人。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絲好奇,想看看當沈眉莊獨處深宮,以為無人注視時,會是何種情態?是否還如人前那般沉靜如水?是否……會因他的冷落而暗自傷神?這份探究欲,讓他放輕了腳步,悄然走向正殿。
殿內,窗明几淨。沈眉莊端坐在臨窗的繡架前,微微低著頭,全神貫注。纖長白皙的手指捏著細小的銀針,在明黃色的錦緞上靈巧地穿梭、勾勒。陽光透過窗欞,為她鴉青的髮髻和素雅的旗裝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勾勒出一幅歲月靜好的畫卷。只是那挺直的脊背,透露出一絲久坐的僵硬。
她身旁侍立的崔槿汐,此刻正憂心忡忡地低聲勸著:“娘娘,您就算心裡再記掛皇上,要為皇上縫製寢衣,也得顧惜著自個兒的身子骨啊!您瞧瞧,這都過了午時了,您從早膳用罷便坐在這裡,連口水都沒顧上喝,眼瞧著快兩個時辰不曾挪動歇息了!這針線活計最是耗神傷眼,娘娘,您就聽奴婢一句勸,歇息片刻再用功也不遲啊?”
沈眉莊聞言,並未立刻停下,只是微微側過臉,對著崔槿汐露出一個溫婉的笑容。那笑容裡盛滿了不容錯辨的甜蜜與期盼,彷彿手中縫製的不是一件衣物,而是她全部的幸福寄託:“眼看這天兒一日熱過一日了,本宮想著,緊趕著些,早些把這寢衣做出來,皇上便能早些穿上。貼身的衣物,總歸是新的、自己親手做的,穿著才更舒心熨帖。”她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堅持,“本宮不礙事的,再繡完這朵祥雲便好。”
“娘娘……”崔槿汐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心疼得還想再勸。
就在這時,殿門口光影微暗,一道頎長的明黃色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那裡,背對著光,面容一時看不真切。
崔槿汐驚得倒吸一口涼氣,慌忙跪下行禮,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皇上萬福金安!”
沈眉莊的動作猛地一滯,手中的銀針一個不慎,針尖刺破了指腹,沁出一顆殷紅的血珠,迅速染上了一點明黃錦緞。尖銳的刺痛讓她瞬間回神,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被打斷的冰冷與煩躁,但幾乎在同時,便被一種混合著巨大驚喜、羞赧和無措的複雜神情取代。
她迅速將受傷的手指蜷起,藏入袖中,另一隻手慌亂地將針線插回線板,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想要將繡品藏起的動作,彷彿怕自己手藝不佳被嫌棄。她扶著繡架欲起身行禮,動作因久坐而顯得僵硬踉蹌。
“皇……皇上?”她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輕顫,那雙秋水明眸瞬間被點亮,直直地、毫不掩飾地望向門口逆光而立的身影,彷彿他是穿透陰霾的唯一光芒。她維持著半起的姿勢,一時忘了禮數,只是那樣定定地望著他,眼中情意洶湧,幾乎要滿溢位來,帶著一種被“抓包”的羞澀和無措。“您……您怎麼來了?臣妾……臣妾失儀了……”
胤禛的目光,越過跪伏的崔槿汐,精準地鎖在沈眉莊臉上。她眼中那份毫無偽飾的驚喜、依賴,因他“突然出現”而流露的慌亂羞澀,以及那因久坐勞作而顯出的些許憔悴,像一束溫暖的陽光,瞬間包裹了他那顆帝王之心。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繡架上那件精緻的明黃寢衣上,針腳細密,繡樣用心,顯然耗費了無數心力。再看到她因慌亂而略顯蒼白的小臉,胤禛心頭一軟,大步上前,在她即將屈膝行禮時,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眉兒!”他的聲音帶著罕見的關切與一絲薄責,“朕若不來,還不知你竟如此不顧惜自己!怎麼能為了趕製衣物,連身子都不顧了?”他溫熱的手掌隔著衣料傳來力度,目光在她略顯疲憊的臉上逡巡。
沈眉莊順勢依著他的力道站穩,微微垂下頭,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輕顫,聲音帶著一絲委屈的哽咽和小心翼翼的辯解:“臣妾……臣妾只是想……想讓皇上早些穿上……是臣妾不好,皇上您……您別生氣……”她微微抬眼,眸光盈盈,帶著懇求。
胤禛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的薄責早已化作一片憐惜。他嘆了口氣,語氣放緩,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那你得答應朕,以後絕不能再如此了!”他抬起手,輕輕拂過她略顯蒼白的臉頰,動作帶著帝王難得的溫柔,“對朕來說,你的身子安康,才是最重要的,明白嗎?這些針線,自有尚衣局的奴才去做。”
沈眉莊感受到他指尖的溫度,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隨即軟化下來,順從地點頭:“是,臣妾記下了,謝皇上關懷。”她低眉順眼,掩去眸底深處那抹冰冷的譏誚——*最重要的?呵,皇上的“最重要”,可真廉價。
胤禛滿意地頷首,目光再次投向那件寢衣,帶著幾分好奇與期待:“來,讓朕瞧瞧你做的寢衣。”
沈眉莊臉上立刻飛起兩抹紅暈,帶著明顯的羞怯和不安,手指緊張地絞著帕子:“皇上……臣妾的手藝粗陋,比不得尚衣局的繡娘們精巧……怕是……怕是不合您心意,汙了您的眼……”她微微側身,似乎想用身體擋住那件寢衣,自卑與忐忑表現得淋漓盡致。
胤禛卻已伸手,輕輕撫過那細密的針腳和精緻的雲紋繡樣,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欣賞。“手藝好壞,不過是錦上添花。”他抬眸,深深地看著沈眉莊,目光灼灼,“難能可貴的,是這份沉甸甸的心意。這後宮之中,肯為朕這般耗費心神、一針一線親手縫製貼身衣物的,唯眉兒你一人而已。”他的話語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帝王難得的、近乎直白的肯定。
“皇上……”沈眉莊抬眸,對上他深邃的目光,眼中瞬間蓄滿了水光,那水光裡盛滿了被理解的感動、被珍視的喜悅,以及濃得化不開的依戀。她輕輕喚了一聲,彷彿有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聲包含萬般情意的低喚。她微微前傾,姿態是全然信賴的靠近。
胤禛看著她眼中那毫不作偽的深情,看著她因自己一句話而激動得泫然欲泣的模樣,心中那點因朝政帶來的陰霾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全然愛慕、被真誠以待的滿足感。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攬住了她的肩,將她輕輕帶入懷中。
沈眉莊溫順地依偎在帝王胸前,臉頰貼著他明黃的衣襟。在無人可見的角度,她臉上那激動感動的紅暈迅速褪去,只餘一片冰封的冷靜。鼻尖縈繞著龍涎香的氣息,耳邊是他沉穩的心跳,她卻只感到一片刺骨的涼薄。
心意? 她心中冷笑,皇上啊皇上,您可知這份“心意”裡,裹著的是前世的血淚和今生的劇毒?您可知每一針一線,縫進去的都是我沈眉莊的算計?這深情戲碼,您且看著,我定會為您演到……劇終人散! 她放在他背後的手,指尖冰涼,緩緩收緊,彷彿要抓住甚麼,又彷彿要將甚麼徹底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