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侍寢時,那首本是無心吟唱的《江南可採蓮》,以其清越婉轉、帶著江南水鄉氤氳溼氣的獨特韻味,竟意外地叩開了帝王塵封已久的心扉。那歌聲,清麗而不失柔媚,哀婉中透著堅韌,像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搔颳著皇帝在繁忙政務和深宮算計中早已麻木的神經。
安陵容,這位出身不高、姿容在後宮佳麗中僅算清秀、甚至帶著幾分怯懦的柔常在,一連三日,養心殿的綠頭牌上只孤零零地懸著她的名字。這份突如其來的、持續不斷的專寵,如同投入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深潭巨石,瞬間激起了滔天巨浪。各宮妃嬪的驚愕、嫉妒、惶恐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伴隨著此起彼伏、清脆刺耳的茶盞碎裂聲,奏響了一曲後宮哀怨與算計的交響。
翊坤宮內,華妃年世蘭的怒火足以將這金碧輝煌的宮殿付之一炬。
“沒完沒了!沈眉莊那個裝腔作勢的賤人剛消停幾日,又來了安陵容這個下九流出身的狐媚子!一個個仗著些上不得檯面的下作手段,唱些淫詞豔曲,就敢在本宮眼皮子底下興風作浪!皇上…皇上也是被豬油蒙了心,竟讓這等貨色連承三日恩寵!”
她豔麗絕倫的面龐因極致的妒恨而扭曲變形,精心描繪的遠山眉幾乎倒豎,丹蔻色的指甲深深掐入身下名貴的蘇繡軟墊,留下幾道猙獰的劃痕。胸口劇烈起伏,那件用金線繡的的蜀錦宮裝也掩蓋不住她此刻的狂躁。一把將內務府新貢上的、價值千金的纏枝蓮紋琺琅彩茶盞狠狠摜在地上,碎片四濺,鋒利的邊緣折射出她眼中同樣銳利的寒芒。
周寧海幾乎是匍匐著爬到華妃腳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娘…娘娘息怒…萬…萬請保重貴體啊…那柔常在不過是一時新鮮,皇上圖個新奇罷了…過幾日…”
“新鮮?都三日了!還要新鮮到幾時?!” 華妃厲聲打斷,鳳眸含煞,目光如淬毒的刀子般掃過殿內噤若寒蟬的宮人,猛地指向垂首侍立一旁、臉色煞白的大宮女頌芝,“立刻!馬上去給本宮查!安氏今日又用了甚麼腌臢的香料?燻了甚麼迷魂的衣裳?哼了甚麼下流的曲子去勾引聖心?!本宮倒要看看,這個賤人能得意到幾時!查!給本宮查個水落石出!”
景仁宮,檀香在鎏金博山爐中嫋嫋升騰,卻絲毫驅散不了殿內凝滯如冰的寒意。皇后烏拉那拉·宜修端坐於象徵著後宮至高權力的鳳椅之上,身姿端正如一尊玉觀音。她保養得宜的手指正緩緩捻動著一串觸手生溫的翡翠佛珠,顆顆碧綠通透,映襯著她沉靜如水的面容。剪秋躬身侍立一旁,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地稟報著。
“又是柔常在?連著三日了?” 皇后聽完剪秋的稟報,指尖捻動佛珠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復又繼續,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她微微抬起眼簾,目光似乎穿透了描金繪彩的窗欞,投向延禧宮的方向,那眼底深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回稟娘娘,千真萬確。聽聞皇上對柔常在的歌聲尤為鍾愛,每每召幸,必要其清唱數曲方覺盡興。今日晨起,內務府總管黃規全又親自帶人往延禧宮送了一批新到的江南貢緞、蘇繡料子,還有幾匣子精巧的赤金點翠頭面和一斛上好的合浦南珠。陣仗…不小。” 剪秋頭垂得更低,語氣帶著十二分的謹慎,“陣仗不小”四個字,被她刻意加重了語氣。
“呵…” 皇后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絕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冰冷的嘲弄,“本宮原想著,安氏門第寒微,容色在後宮不過中人之姿,性子又怯懦畏縮,掀不起甚麼風浪。如今看來…倒是本宮走眼了。”
她緩緩收回目光,落在手中那碧綠的佛珠上,指尖微微用力,光滑的珠面發出細微卻刺耳的摩擦聲,“僅憑一首…還算過得去的小曲,便能攀上青雲,引得聖心獨眷…這份心思,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如同淬了冰,“剪秋,”
“奴婢明白。” 剪秋心領神會,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應道,“延禧宮內外,已遵照娘娘之前的吩咐,加派了最得力的‘人手’悉心照料。柔常在每日見了甚麼人,說了甚麼話,用了甚麼膳食茶水,燻了甚麼香,穿了哪件衣裳,唱了甚麼新曲兒…事無鉅細,都會有人仔仔細細地記下來,一字不漏地呈報給娘娘。”
皇后這才滿意地微微頷首,重新恢復了那副悲天憫人的端莊姿態,語氣也恢復了慣常的溫和,卻字字透著掌控一切的威儀:“嗯,務必要‘好好’注意著。這宮裡的雀兒啊,驟然飛上高枝,歡喜過了頭,容易得意忘形。飛得太高,叫得太響,一個不留神,怕是會…” 她故意停頓,指尖輕輕撥弄了一下佛珠,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折了翅膀。”
養心殿內,龍涎香沉鬱的香氣在巨大的空間裡瀰漫,試圖掩蓋一切暗湧的波瀾,卻終究壓不住那份無形的凝重。** 皇帝剛剛批完幾份關於西北軍務的加急奏摺,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蘇培盛輕手輕腳地趨步上前,如同最精密的影子,聲音壓得極低:
“啟稟皇上,夏刈大人殿外候見。”
“宣。” 皇帝放下硃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夏刈身著暗色勁裝,行動無聲,恭敬行禮。皇帝賜座後,夏刈詳細稟告了關於甄家的徹查結果:甄遠道因家族遭貶斥,憂懼交加,纏綿病榻,身體已近油盡燈枯;夏刈趁夜潛入甄府,用了特製的“吐真”之藥,甄遠道在昏沉中吐露了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年少時與擺夷女何綿綿的情愫,何家獲罪後探望時情難自禁有了私生女浣碧。
夏刈深入追查,證實何家所謂“謀逆”大罪純屬被其上官構陷,根源在於何父性情耿直得罪權貴,招致滅門之禍;甄家確係世代清流,甄遠道為人迂腐固執,在朝中無朋黨,更無與前朝勢力或親王勾結的痕跡,是堅定的保皇黨。
至於甄小主,自幼聰慧過人,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皆由其母雲氏延請名師教導,驚鴻舞確係雲氏從一本偶然所得的《梅經》殘卷中習得再傳授予女,且甄嬛本人似乎真不知曉自己容貌肖似純元皇后。皇帝聽罷,久久沉默,手指無意識地在御案上敲擊著,神色複雜難辨,最終揮手讓夏刈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