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汐聞言,並未顯得慌亂,反而緩緩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坦然的平靜,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複雜的追憶與釋然。她看著沈眉莊,沒有迴避,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回娘娘,是的。奴婢……本是要去碎玉軒的。”她深吸一口氣,彷彿在整理久遠的思緒,“這其中的緣由,說來話長,也……牽涉到一些舊事。”
沈眉莊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奴婢還在做粗使小宮女時,有一年冬天,天寒地凍,手上生了嚴重的凍瘡,紅腫潰爛,幾乎握不住掃帚。”槿汐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彷彿那刺骨的寒冷和疼痛再次襲來,“有一次,在清掃梅園小徑時,不慎衝撞了……當時還是福晉的純元皇后鳳駕。奴婢嚇得魂飛魄散,跪在雪地裡瑟瑟發抖。”
殿內燭火跳躍,映照著槿汐平靜卻暗藏波瀾的臉龐。
“彼時,純元皇后……她看到了奴婢那雙又紅又腫、流著膿血的手。”槿汐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娘娘可知,她當時的反應是甚麼?”
沈眉莊微微蹙眉,關於純元皇后的仁慈寬厚,是宮中的傳說。
“她……眉頭緊蹙,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嫌惡和……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槿汐的話如同驚雷,在沈眉莊心頭炸響,“她甚至……下意識地想用手帕掩住口鼻,若非身邊嬤嬤提醒,她幾乎就要開口讓人把奴婢這個‘汙穢礙眼’的東西拖走,免得衝撞了貴體。”
沈眉莊端著茶盞的手指猛地收緊,指尖微微泛白。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槿汐。那個被皇上捧在心尖上、被整個後宮奉為聖潔化身的純元皇后,私下竟是如此面目?
“就在那一刻,”槿汐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絲諷刺,“她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了梅樹假山後一抹……明黃色的衣角。”她的語氣帶著洞察一切的清醒,“就那麼一瞬間!娘娘,您知道嗎?就那麼一瞬間!她臉上的所有不耐和嫌惡,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抹去,換上了一副悲天憫人、溫柔似水的神情!
她親自俯身,用她那戴著暖玉鐲子的手,扶起了凍僵在地的奴婢,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可憐見的,這手都凍成這樣了,快起來。芳若,把我那瓶上好的凍瘡膏拿來給這小宮女……’”
沈眉莊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原來那場名動後宮、讓先帝讚不絕口的“純元皇后憐惜卑微小宮女”的佳話,竟是一場精心設計給先帝看的表演!一個用來塑造完美形象的道具!她看著槿汐,第一次深刻體會到這深宮表象之下的汙濁與虛偽。
“奴婢當時年幼,只覺得受寵若驚,感激涕零,將這份‘恩情’銘記在心。”槿汐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所以後來,當聽說新入宮的甄小主容貌酷似純元皇后,奴婢便想著,去碎玉軒侍奉,或許……能報答當年那份‘垂憐’之恩。”
“那後來……為何改變了主意?”沈眉莊的聲音有些發緊,她預感到答案將至關重要。
“因為奴婢後來……偶然得知了真相。”槿汐的眼神變得銳利而清明,“一個曾在純元皇后身邊伺候、後來因為苗側福晉流產,被純元皇后當成替罪羊,打發去辛者庫的老嬤嬤,在臨終前,或許是良心不安,或許是積怨難消,斷斷續續地說出了當年的實情。她親眼目睹了純元皇后是如何在發現先帝身影后,瞬間變臉,演了那出‘慈悲’戲碼。
而之前想驅趕奴婢的命令,也是她親耳所聞。”槿汐的聲音帶著一絲徹骨的冷意,“那份所謂的‘垂憐’,不過是她博取聖心、塑造賢名的工具罷了。奴婢感念了多年的恩情,原來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欺騙和算計!”
沈眉莊聽得心驚肉跳,彷彿窺見了這後宮華麗錦袍下爬滿的蝨子。純元皇后的神聖光環在她心中轟然崩塌。
“所以,”槿汐的語氣轉為堅定,她看向沈眉莊,目光真誠而坦蕩,“當蘇公公後來向奴婢提起,詢問奴婢是否願意過來永壽宮時,奴婢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
她微微上前一步,聲音懇切:“更重要的是,娘娘,入宮這些時日,奴婢親眼所見,親身所感。娘娘您端方持重,行事光明磊落,從不屑於那些魑魅魍魎的手段。您待下寬和卻自有章法,身處恩寵巔峰卻依舊清醒自持,不驕不躁,更難得的是……”槿汐的目光帶著深深的敬佩,“您心裡始終存著一份真正的仁厚與底線,這與那刻意偽裝的‘純善’有著雲泥之別!奴婢在宮中沉浮多年,深知能遇到娘娘這樣的主子,是奴婢的福分。”
槿汐深深一福,姿態謙卑卻蘊含著力量:“因此,奴婢是真心實意地願意侍奉娘娘左右。此心此志,天地可鑑。奴婢願終身追隨娘娘,盡心竭力,絕無二心!”
殿內一片寂靜,只有燭芯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沈眉莊定定地看著跪在面前的槿汐,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純元皇后形象的幻滅,槿汐坦誠的剖白,以及她那份沉甸甸的投誠之意……這一切資訊都太過震撼。
她緩緩起身,走到槿汐面前,親手將她扶起。她的目光復雜而深邃,有震驚後的餘悸,有對槿汐遭遇的同情,更有對這份坦誠與忠心的珍視。
“槿汐……”沈眉莊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她拍了拍槿汐的手背,動作輕柔卻蘊含著力量,“你今日所言,本宮……都明白了。”她沒有說太多感激的話,但眼神中的信任與接納,已經說明了一切。
“起來吧。從今往後,你便是本宮在這永壽宮裡,最可倚重之人。”沈眉莊的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卻比以往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感,“這宮裡,人心難測,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你今日的坦誠,本宮記下了。我們……主僕同心。”
“是!謝娘娘信任!奴婢萬死不辭!”槿汐眼中隱隱有淚光閃動,那是被理解、被信任的動容。她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真正找到了值得託付的主子,而沈眉莊也明白,槿汐帶來的,不僅僅是一個忠僕,更是一把能刺破重重迷霧、直抵核心真相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