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宮內,椒牆生香,卻掩不住一絲焦灼的戾氣。華妃年世蘭斜倚在貴妃榻上,指尖煩躁地絞著金線繡牡丹的帕子,鳳眸含霜,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前個晚上,惠嬪侍寢,昨天晚上也是,今個皇上又去了永壽宮!皇上就當真如此寵愛她嗎?一個接一個,永壽宮的門檻都要被他踏平了!”
頌芝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盞新沏的雨前龍井,覷著主子的臉色,低聲勸慰:“娘娘息怒,娘娘不必如此傷懷。皇上不過是一時新鮮罷了,惠嬪那等端莊持重的模樣,久了難免無趣。等皇上膩了,自然就不會再踏足永壽宮了。”
“但願吧!”華妃重重地將茶盞頓在案几上,茶水四濺,“本宮倒要看看,她沈眉莊能得意到幾時!”
清晨的景仁宮,皇后端坐上首,接受著眾妃嬪的朝拜。氣氛看似平和,卻暗流洶湧。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似淬了毒的刀子,刮向坐在下首、儀態萬方的惠嬪沈眉莊。連續七日的恩寵,在這深宮之中,足以點燃所有沉寂的妒火與危機感。
華妃的嘲諷最為直接,她撫著鬢邊的赤金點翠步搖,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刺骨的涼意:“喲,惠嬪妹妹今日氣色真是好極了,到底是承了雨露恩澤的人,瞧著比那御花園新開的牡丹還要嬌豔幾分。只是妹妹可要當心,花開太盛,易遭風雨摧折啊。” 她眼波流轉,掃過眾人,“諸位姐妹說是不是?”
沈眉莊面不改色,微微欠身,聲音清朗平穩:“華妃娘娘說笑了。嬪妾不過是盡本分侍奉皇上罷了。皇上恩澤雨露均霑,嬪妾不敢獨佔,更不敢有絲毫驕矜之心。至於風雨摧折,嬪妾相信,只要行得正坐得直,自有皇上和皇后娘娘庇佑。” 一番話滴水不漏,既未失禮,又軟中帶硬,堵得華妃一時語塞,只能冷哼一聲別過臉去。
皇后宜修坐在鳳座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臉上維持著端莊的笑意,眼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她溫和地開口:“好了,惠嬪侍奉皇上盡心,是她的本分,也是她的福氣。姐妹們相處,貴在和氣。都散了吧。”
回到延禧宮東偏殿,夏冬春再也按捺不住滿腹的酸氣與不滿。她氣呼呼地坐下,將手中的團扇摔在桌上,對著貼身宮女抱怨:“憑甚麼?皇上為甚麼總寵著那個沈眉莊?這都七日了!七日!她就那麼好?端莊?穩重?我看是木頭一塊,不解風情!我哪點比不上她?” 她越想越氣,聲音也拔高了,“不過就是仗著家世好點,入宮位份高些罷了!”
宮女忙不迭地給她打扇,焦急地說:“小主息怒,小主息怒!可別讓人聽了去。只是……都這麼幾天了,還沒見到皇上,這……這可怎麼辦呀?再這樣下去,永壽宮那位豈不是要獨霸聖寵了?”
隔壁的樂道堂,安陵容正安靜地繡著一方帕子,夏冬春那尖利的抱怨聲隱隱傳來。她手指靈巧地穿梭於絲線間,面上毫無波瀾,彷彿未曾聽聞。貼身宮女春雨面露憂色,低聲道:“小主,您看惠嬪娘娘這恩寵……咱們是不是也該想想辦法?”
安陵容停下針,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只淡淡說了一句:“有甚麼可著急的。才七日而已。” 她復又低下頭,專注於手中的繡品,內心卻翻湧著旁人無法窺探的思緒:前世,我幾個月、甚至整年的孤寂都熬過來了,這點時日,又算得了甚麼?
景仁宮內殿,薰香嫋嫋。皇后宜修端坐在窗邊的紫檀木椅上,手中捻著一顆白玉棋子,目光卻落在虛空處,久久未落子。剪秋悄聲進來,垂手侍立。
“皇上今天……又去永壽宮了?” 宜修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剪秋小心翼翼地回話:“回娘娘,是。敬事房的記檔……又是永壽宮。”
宜修緩緩將棋子放回棋盒,發出一聲輕響。“本宮也有些糊塗了。” 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剪秋,“皇上不是最喜歡姐姐了嗎?對和姐姐那般相似的甄嬛,他因一句‘以色事他人’和甄家婢女的不敬,便一貶再貶,如今已是官女子,形同棄子。可對沈眉莊,一個並無姐姐半分神韻的人,卻如此盛寵不衰……皇上,到底在想甚麼?” 她轉頭看向剪秋,眼中是深深的困惑。
“剪秋,你說,會不會……皇上其實已經不喜歡純元皇后了?”
剪秋被皇后這大膽的猜測嚇了一跳:連忙道:“娘娘!這……這怎麼可能!皇上對先皇后的深情,天下皆知。若是不喜歡,又怎會追封她為‘純元皇后’?‘純’,‘元’……多麼美好尊貴的諡號啊!”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只是……奴婢斗膽說一句,皇上他……心思深沉,奴婢們實在難猜。會不會……會不會是在保護誰?”
“保護?” 宜修猛地一震,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心中的迷霧。她霍然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純元皇后那張溫婉含笑的臉在她腦海中清晰浮現,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算計。*是啊,姐姐與皇上的初遇,本就是一場精心安排的‘偶遇’……* 這個念頭讓她心底泛起冰冷的寒意。
“保護……對呀!” 宜修停下腳步,眼中精光暴漲,之前的困惑被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取代,“本宮怎麼就沒想到呢?可不就是保護嗎!”
她思路瞬間清晰,彷彿撥雲見日:“你想想甄嬛!她因妄言和家奴之過被貶為答應,立刻成了華妃的眼中釘肉中刺,百般刁難。可前幾日,皇上將她一擼到底貶為官女子後,她彷彿被所有人遺忘了,安安穩穩待在偏僻的碎玉軒,再無人問津。這看似是徹底的厭棄,但何嘗不是將她從風口浪尖上摘了下來,置於一個相對安全的位置?讓她成了‘棄子’,反而無人再費心去踩一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