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門外,已是人頭攢動,香鬢雲影。安陵容隨著人流,經歷了初選、複選,最終與其他入選的秀女一同在偏殿等候最後的殿選。她垂眸靜立,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內心卻如明鏡般洞察著周圍的一切。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一個身影上——甄嬛。她還是來了。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旗裝,只在髮間簪了一支簡單的玉簪,耳畔綴著小小的玉墜,在滿殿珠光寶氣中,反而有種遺世獨立的清麗。那份從容的氣度,與前世並無二致。
安陵容心中微微一動,前世那些姐妹情誼、猜忌背叛、最終你死我活的畫面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她迅速移開目光,將心中翻湧的複雜情緒強行壓下。今生,各自安好吧。她不想再與甄嬛有任何牽連,無論是善緣還是孽緣。
只是……安陵容的目光在殿內搜尋了一圈,秀眉微蹙。為何不見沈眉莊?前世,她應是和自己同一批選秀入宮的。難道因為自己的重生,引發了甚麼蝴蝶效應?
想到沈眉莊,安陵容心中湧起一股深切的愧疚。前世,正是自己,讓寶鵲害得沈眉莊驚了胎,使她生下靜和公主後,便血崩而亡……那份罪孽,如同跗骨之蛆。她暗暗握緊了袖中的手,指甲掐進掌心:眉姐姐,上輩子,是我對不住你。這輩子,若有機會,我定會盡力補償,護你周全。
“松陽縣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年十六——”太監尖細的唱名聲響起。
安陵容深吸一口氣,收斂心神,步履沉穩地走到御座之前,依著規矩,盈盈下拜,姿態無可挑剔:“臣女安陵容,參見皇上太后,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御座上的皇帝胤禛,目光掃過下方。這女子衣著素雅,在一眾濃妝豔抹中顯得格外清爽。更難得的是,她行禮的姿態沉穩從容,透著一股沉靜的氣韻,全無新秀常見的緊張侷促。閱人無數的皇帝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他並未過多詢問,只略略頷首,沉聲道:“留牌子,賜香囊。”
“隨著又一列秀女站好,很快就開始唱名:甄遠道之女甄嬛,年十七——”
甄嬛依禮拜倒。當她的面容完全抬起,清晰地映入皇帝眼簾時,胤禛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
像!太像了!尤其是那眉眼輪廓,那份沉靜中帶著書卷氣的神韻……竟與故去的純元皇后有五六分相似!
然而,這相似帶來的並非皇帝預想中的追憶與柔情,反而像是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破了他心頭某個隱秘的角落。一股難以言喻的驚疑與冰冷的怒意驟然升騰!純元……是他心中不可觸碰的聖域與永遠的痛。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酷似純元的女子,是巧合?還是……有人處心積慮的刻意安排?是針對他的陰謀?胤禛的眸色瞬間變得幽深如寒潭,臉色陰沉得可怕,周身散發出迫人的低氣壓。整個大殿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不過,帝王的城府深不可測。那驟變的情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漣漪,瞬間便被他強行壓制下去,恢復了表面的古井無波。他深深地看了甄嬛一眼,那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將她徹底看穿。無論如何,此人身份可疑,必須徹查!但眼下,選秀流程不能亂。
胤禛壓下翻騰的心緒,聲音聽不出喜怒:“留牌子,賜香囊。”
養心殿
選秀結束,皇帝胤禛回到養心殿,臉上再無半分在殿選時的平靜。他屏退了所有閒雜人等,只留下心腹大太監蘇培盛在旁伺候。殿內燭火通明,卻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息。胤禛面沉似水,負手站在巨大的輿圖前,背影僵硬。
蘇培盛垂手侍立,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小心翼翼地覷著皇帝的臉色,心中叫苦不迭:萬歲爺這是怎麼了?選秀不是挺順利的嗎?怎麼回來臉色比鍋底還黑?這殿內的寒氣,簡直能凍死人!他悄悄抹了把額角並不存在的冷汗,只覺得後背的衣衫都有些發涼。
胤禛沉默良久,忽然轉身,目光如電射向殿外陰影處,冷聲道:“夏刈!”
一個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殿中,單膝跪地:“奴才在!”正是皇帝最隱秘的暗衛首領夏刈。
胤禛走到御案前,提筆飛快寫下幾個字,將紙條遞給夏刈,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徹骨的寒意:“去查!給朕查清楚!甄嬛,以及所有相關人等,事無鉅細,尤其是……她和純元的關係!朕要最快、最詳細的結果!”他眼中閃爍著懷疑與狠戾的光芒。
“嗻!”夏刈雙手接過紙條,看也未看,貼身藏好,身形一晃,又如影子般消失在殿內。
蘇培盛的頭垂得更低了,心中驚濤駭浪:甄家小姐?純元皇后?這……這牽扯可就大了!萬歲爺這是疑心有人借純元皇后的影子……他不敢再想下去。
幾日之後,一份密報便呈到了胤禛的御案上。夏刈的效率極高。
胤禛展開密報,一字一句仔細看去,臉色越來越沉,眼神越來越冷。
“甄嬛,其父甄遠道,現任大理寺少卿。其母雲辛蘿,乃甄遠道正妻……”
“甄嬛自幼聰慧,飽讀詩書,琴棋書畫皆通,尤擅詩詞,並……習得驚鴻舞……”看到“驚鴻舞”三字,胤禛的瞳孔驟然收縮!純元!當年一舞動京華的,正是純元!他握著密報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強忍著繼續看下去。
“甄嬛原名甄玉嬛,因不喜‘玉’字,自改名為‘甄嬛’……”
“查雲辛蘿身世:其真實身份為……烏拉那拉·辛蘿。乃已故純元皇后烏拉那拉·柔則之……同母雙生胞妹!”
胤禛猛地吸了一口冷氣!雙生胞妹?!
“據查:康熙三十六年,烏拉那拉夫人(費揚古之妻)於京中誕下雙生女。長女柔則(即純元皇后),次女辛蘿。然次女出生時氣息微弱,幾無啼哭,穩婆誤判為夭折。烏拉那拉夫人,恐雙生女被視為不祥,且一女為死胎。影響家族聲譽(時值費揚古將軍在外征戰),遂對外宣稱只誕下一女。並將氣息奄奄之次女裹於襁褓,棄於城西碧波湖畔……”
“棄嬰被途經湖畔、多年無子嗣的雲氏夫婦所拾。雲氏夫婦視如己出,精心撫養,取名雲辛蘿。後嫁與當時還為舉人的甄遠道為妻……”
“雲辛蘿(烏拉那拉·辛蘿)曾於康熙五十年左右,在京城街市偶遇純元皇后車駕。雖只遙遙一瞥,但其酷似純元之容貌引純元注意,後經查訪,雲辛蘿似有所覺,此後深居簡出,甚少露面於公開場合……”
“另查:甄嬛貼身侍女浣碧,實為甄遠道與罪臣之女何綿綿(本名碧珠兒)私通所生之女。何綿綿生前……與先帝舒妃……關係甚密!”
看到這裡,胤禛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所有的線索碎片,在他多疑而善於權謀的腦海中,瞬間拼湊成一幅驚心動魄的圖畫!
雙生胞妹!酷似純元的女兒!精擅純元的驚鴻舞!還有那個身份敏感、母親與舒妃舊部有牽連的私生女丫鬟!
這甄家……哪裡是甚麼清流門第?這分明是一個精心編織、深不可測的局!是有人處心積慮,將一個酷似純元的棋子送到他身邊!目的是甚麼?是舒妃?還是……別的勢力?利用純元……這是對他底線的瘋狂試探和褻瀆!
胤禛猛地將密報拍在御案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養心殿內,帝王的怒火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壓抑卻足以焚燬一切。陰謀的陰影,已然籠罩在剛剛結束的選秀之上,也籠罩在那位月白衣衫、清麗無雙的少女甄嬛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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