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巖城巍峨的輪廓在昏黃天光下逐漸佔據整個視野。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灰黑色城池,牆體由某種緻密的金屬礦石壘砌而成,泛著冷硬的光澤。高達十丈的城門洞開著,宛如巨獸之口,吞吐著稀疏的人流。
城門口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大多是風塵僕僕、神色警惕的神人境修士。蘇臨收斂了周身氣息,將混沌印記的波動壓至最低,沉默地跟在隊伍末尾,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前方。
守衛身著制式灰甲,氣息約在神人境巔峰,神情麻木地重複著檢查工作。輪到蘇臨時,一名守衛抬眼打量了他一番,伸出手,語氣平淡:“新來的?身份銘牌。”
蘇臨取出在黑石鎮購置的那塊淡青色臨時玉牌,遞了過去。守衛接過,注入一絲神元,玉牌表面亮起微光,顯現出“流散神民,黑石鎮登記”幾個字跡。守衛隨意看了一眼,將玉牌丟回給蘇臨。
“入城費,十枚下品神晶。停留超過十日需到城務司續費。”守衛例行公事地說道,同時遞過一枚鐵灰色的粗糙腰牌,“腰牌是臨時身份憑證,別弄丟了。城內禁止私鬥,違者由理序隊重罰。”
蘇臨交出神晶,接過腰牌系在腰間,點了點頭,便穿過那厚重城門下幽深的甬道。身後傳來守衛對下一位入城者同樣淡漠的詢問聲。
鐵巖城內的景象隨著步伐深入而鋪展開來。街道比預想中寬闊,地面鋪著切割粗糙的青黑色石板,被無數腳步磨得略顯光滑。兩側建築大多低矮粗獷,以岩石和金屬為主要材料,風格實用而缺乏裝飾。
行人衣著樸素,神色間大多帶著為生存奔波的匆忙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空氣中混雜著礦物粉塵、汗水、劣質神晶,以及不知名食物烹煮的氣味。這裡的神元濃度確實比荒原上稍高,但對蘇臨而言,依舊稀薄得令人皺眉。
他沿著一條看似主幹道的街道緩步前行,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兩旁店鋪。有掛著“傳法閣”牌匾、出售基礎功法的鋪子;有收購各種材料的“百寶軒”;提供簡陋住宿的“息棧”招牌在風中輕晃;還有飄出些許熱氣的“食鋪”。
他需要先獲取更詳細的情報,瞭解這座城池的規則與潛在的機會。傳法閣門口的木牌上標著價目:“基礎神元導引術,五十下品神晶。常見法理碎片圖譜初解,八十下品神晶。”價格對現在的他來說,堪稱昂貴。
略一思忖,蘇臨轉身走進了那家名為“百寶軒”的店鋪。店內光線有些昏暗,陳列著各種獸材、礦石以及一些看起來頗為粗糙的法器。櫃檯後,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者正閉目養神。
蘇臨走到櫃檯前,將影刃豹剩餘的骨刃碎片和幾塊零散獸皮放在臺面上。老者聞聲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在材料上掃了掃,伸出枯瘦的手指撥弄了幾下。
“陰影屬性的獸材,品相儲存得還行,可惜骨刃碎得厲害。”老者聲音沙啞,“打包一起,六十神晶。”
這次蘇臨沒有還價,直接點了點頭。老者也不多話,從櫃檯下取出一個小布袋,數出六十枚散發著微光的淡金色晶體推了過來。蘇臨收起神晶,並未立刻離開。
“還有事?”老者抬了抬眼皮。
“想打聽點訊息。”蘇臨聲音平穩。
老者捋了捋鬍鬚:“訊息另收費,看你想知道甚麼。”
蘇臨放下五枚下品神晶在櫃檯上:“鐵巖城附近,是否有上古戰場遺蹟一類的地方?”
老者撿起神晶的手指微微一頓,抬眼看了看蘇臨,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你問這個做甚麼?那種地方可不是神人境該去碰運氣的。”
“好奇罷了。聽說偶爾能撿到些稀奇古怪的舊物。”蘇臨語氣不變。
老者沉默了片刻,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城西三百里外,確實有一片地界,本地人叫它‘古戰墟’。傳聞是久遠時代某場大戰的殘留之地。但那裡空間極不穩定,時常颳起‘法則亂流’,神人境進去,跟送死沒多大區別。”
“多謝。”蘇臨道,又放下五枚神晶,“最後一個問題。城內哪裡能買到……不那麼正規,或者說,來路不那麼清楚的東西?”
老者這次倒是沒太多意外,他朝西北方向努了努嘴:“‘黑巷’,入夜之後去。魚龍混雜,自己小心。另外,”他頓了頓,“別說是我指的。”
蘇臨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百寶軒。他在附近尋了一間看起來最不起眼、價格也最便宜的息棧住下。房間狹小,僅有一張石床和一張木桌,但至少有了一個暫時可以安身的角落。
夜幕如期降臨,鐵巖城籠罩在一片暗藍色的天光之下,城內稀疏的照明陣法開始亮起昏黃的光。主街上行人漸稀,但某些角落反而開始活躍起來。
蘇臨換上了一套在荒原上撿到的深色粗布衣物,將氣息收斂至最低,悄然離開了息棧。按照白日那老者的指點,他穿過幾條偏僻小巷,來到了城西北一片建築格外擁擠雜亂的區域。
這裡便是所謂的“黑巷”。巷道狹窄曲折,地面潮溼,空氣中飄散著劣質酒氣、腐敗食物和隱約的血腥味。兩側牆壁上靠著許多身影,面前隨意鋪著塊布就算攤位,出售的東西五花八門。
破損的法器碎片、顏色詭異的獸骨或礦石、用簡陋玉瓶裝著的不知名藥液,甚至有幾個攤位上,赫然擺著幾枚散發著陰冷或灼熱波動的“法理之種”碎片,只是價格標注得令人咋舌。
蘇臨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攤位前停下腳步。攤主全身裹在灰撲撲的斗篷裡,臉藏在兜帽的陰影中。攤位上散亂地放著幾塊顏色暗淡的礦石,其中一塊暗紅色的礦石,質地與他之前從黑市購得的“法則殘鐵”頗為相似。
他蹲下身,拿起那塊暗紅礦石掂了掂,入手冰涼沉重:“這個怎麼賣?”
攤主抬起頭,兜帽陰影下露出半張佈滿陳舊疤痕的臉,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三百下品神晶,不二價。”
“太貴。”蘇臨將礦石放下,語氣平淡,“看起來就是塊廢礦。”
“廢礦?”疤臉攤主嗤笑一聲,“這是老子從‘古戰墟’邊緣拼了命才帶出來的,裡面說不定就封著一縷上古法則殘韻。不識貨就別碰。”
蘇臨再次拿起礦石,指尖微不可察地拂過表面。丹田內的混沌印記傳來一陣清晰的渴望,雖然比上次面對那塊殘鐵時要微弱不少,但確實存在。
“一百。”蘇臨報出一個數字。
“二百五,少一個子兒都不行。”疤臉攤主態度堅決。
最終,經過短暫的僵持,蘇臨以二百下品神晶的價格將這塊暗紅礦石買下。他剛將礦石收入懷中,準備離開這片區域,巷口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騷動和低呼聲。
“理序巡查來了!快收攤!”
黑巷內瞬間亂作一團。攤主們動作迅疾地將面前貨物一卷,塞入懷中或儲物器具,隨即像受驚的老鼠般四散竄入更深的巷道或旁邊的破屋。疤臉攤主低罵一聲,抓起地上鋪著的破布和剩餘礦石,轉身就逃。
蘇臨反應極快,身形一閃,悄無聲息地退入旁邊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黑暗窄縫之中,屏住呼吸,收斂了所有生命波動。
幾乎就在他藏好的下一刻,幾道身著統一制式灰甲的身影出現在巷口,他們腰間懸掛的令牌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獨特的微光。為首者是一名面容冷峻、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的中年女子,其周身隱隱散發出的氣息波動,赫然達到了真神境初期!
她冰冷的目光掃過瞬間變得空蕩狼藉的巷道,眉頭微蹙。
“又讓這群老鼠跑了。”她身後一名下屬低聲抱怨。
中年女子聲音不帶絲毫感情:“繼續分頭搜,仔細檢查殘留痕跡。城主府近日有嚴令,需加強排查非法法理物品交易,尤其是……可能與‘逆亂之城’產生勾連的可疑物件。”
“是!”幾名灰甲下屬齊聲應道,隨即分散開來,在巷道中仔細搜尋。
蘇臨在窄縫的陰影中一動不動,混沌印記在他的刻意控制下,如同徹底沉睡的死物,沒有洩露出一絲一毫的異常波動。真神境的存在,目前遠非他所能正面抗衡。
巡查隊並未逗留太久,在粗略檢查一番後便離開了黑巷。直到那股真神境的壓迫感徹底遠去,蘇臨才緩緩從藏身處走出。巷道內已空無一人,只剩下一地狼藉和殘留的混亂氣息。
他握了握懷中那塊尚帶涼意的暗紅礦石,眼神深邃。逆亂之城……萬法天衡……這鐵巖城看似粗獷簡單,但水面之下潛藏的暗流,似乎比他預想的更為複雜洶湧。
悄無聲息地返回息棧那間狹小的房間,蘇臨關好房門,佈下了一個簡單的警示法陣——雖然簡陋,但聊勝於無。他盤坐在堅硬的石床上,取出了那塊新購的暗紅礦石。
混沌印記無需催動,便自主在丹田內微微旋轉起來,散發出清晰的渴求之意。蘇臨將礦石握在掌心,引導著印記的力量緩緩接觸。
暗紅礦石表面那些彷彿天然形成的紋路,在混沌之氣的浸潤下,似乎活了過來,微微閃爍著極淡的光芒。一絲絲比之前那塊殘鐵更加微弱、但也更加破碎混亂的法則資訊,被緩慢地從礦石中剝離、吞噬。
整個過程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手中的暗紅礦石體積縮小了約三分之一,色澤也變得灰敗許多。而混沌印記則顯得愈發凝實了一分,反饋回體內的能量雖然總量不多,卻格外精純,對傷勢的滋養效果頗為明顯。
“分析完成。”宇那理性平靜的聲音在意識中響起,“此礦石殘留的法則資訊碎片等級較高,但破碎程度超過百分之九十五,結構呈現‘被多種高烈度能量反覆衝擊撕裂’的特徵。推斷其來源地點——古戰墟,在歷史上曾發生過涉及天神境乃至更高層次存在的激烈戰鬥。”
蘇臨睜開眼,指尖摩挲著那塊縮小的礦石,若有所思。天神境以上的戰鬥殘留……那片古戰墟的危險性毋庸置疑,但其中可能存在的“機緣”,也同樣不容小覷。
他需要儘快恢復並提升實力。至少,要突破到神人境後期,才能在這鐵巖城擁有最基本的自保之力,也才具備初步探索城外險地的資格。
窗外傳來隱約的、富有節奏的更梆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鐵巖城的夜,深沉而漫長。
蘇臨重新閉上雙眼,心神沉入體內,引導著混沌印記,開始緩慢而堅定地吞噬著神晶與礦石中提煉出的能量,一點一滴地修復著傷勢,打磨著修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