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芷那雙彷彿能映照人心、洞察天機的澄澈眸子,以及那句意有所指的“與古境氣數牽連頗深”,讓蘇臨心中警鈴微作。
此女的天機推演之術,比他預想的還要敏銳,竟能隱隱觸及他與古境之間的某種深層聯絡。
他面上波瀾不興,只是淡淡拱手:“雲姑娘過譽了,不過是恰逢其會,舉手之勞。不知姑娘接下來有何打算?是繼續獨自探尋,還是”
雲芷聞言,嫣然一笑,如空谷幽蘭初綻,驅散了幾分方才戰鬥的緊張。
她坦然道:“蘇道友手段非凡,智勇兼備,似乎對這古境探索也自有章程目標。此地步步危機,孤身一人確有許多不便。不若,你我暫時結伴而行?道友助我尋找那‘天機盤’碎片,在此期間,你我共同行動,所遇其他資源、靈物,只要非我所需目標之物,盡歸道友所有,芷兒絕不染指。”
她頓了頓,眸光清亮地看著蘇臨,繼續道:“此外,芷兒雖不善正面搏殺,但對陣法禁制略有研究,於天機推演一道也稍通皮毛,或可為道友提前規避一些兇險絕地,偶爾也能指引一二可能存在靈物機緣的方位。你我各取所需,互補短長,如何?”
蘇臨心思電轉。與雲芷同行,利弊分明。利在於:此女背後是天機閣,見識廣博,推演之術神妙,確實能提供極大幫助,尤其在這充滿未知上古禁制與危險的環境中。
尋找“天機盤”碎片本就是交易一部分,同行理所當然。藉機也能更近距離觀察這位神秘的天機閣傳人,或許能窺得更多關於天機閣乃至仙界更高層次的資訊。
弊在於:此女太過敏銳,與她朝夕相處,自己許多秘密施展起來需更加小心,逍遙界的吞噬能力也要暫時收斂。而且,她似乎已對自己產生某種超乎尋常的興趣和猜測。
但權衡之下,利大於弊。古境機緣難得,時間有限,有這樣一個“嚮導”和“預警機”,效率和安全效能大大提升。至於秘密自己小心些便是。而且雲芷也表明了態度,對其他資源不爭,這很重要。
“雲姑娘提議甚好。”蘇臨點頭,但話鋒微轉,“不過蘇某向來習慣獨來獨往,行事或有特立獨行之處。既為臨時結伴,若有突發變故,或意見相左,你我隨時可各行其是,互不干涉。如何?”
雲芷對此似乎早有預料,微笑頷首:“理應如此。君子之交,合則聚,不合則散,各憑心意。”
盟約就此達成,簡單直接,卻又透著一種基於理智與相互需求的默契。
二人稍作休整,便結伴上路,朝著雲芷感應中“天機盤”碎片所在的方位行去。一路上,兩人交流並不多,大多是雲芷根據卦象或對古境氣息的感應指引方向,蘇臨負責警戒與應對突發危險。但彼此都在默默觀察著對方。
雲芷對蘇臨偶爾施展的一些手段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
這些手段迥異於主流仙道,但效果卻立竿見影。雲芷總是饒有興致地看著,那雙明眸中閃爍著思索與探究的光芒,但她恪守邊界,從未出言詢問,只是默默記下。
蘇臨也暗暗心驚於雲芷推演之術的神妙。有兩次,他們即將踏入一片看似平靜、實則隱藏著致命空間裂縫或古老殺陣的區域時,雲芷都會提前蹙眉,取出古樸龜甲或星盤稍作推演,然後果斷改變路線。
還有一次,她指著遠處一片看似荒蕪的石林,言道那裡地氣隱動,或有土行靈物孕育。蘇臨半信半疑地前去探查,果然在一處石縫中發現了幾塊品質不錯的“戊土精晶”。這份對古境環境的洞察與預知能力,確實非凡。
在雲芷的指引下,他們避開了數處明顯的危險區域,也收穫了一些不錯的靈草礦石。行程頗為順利。
這一日,二人穿越了一片極為危險的區域,一條寬闊的峽谷,谷中並非實體,而是瀰漫著無數細小的、如同玻璃碎片般的空間碎片!
這些碎片無序飄蕩、旋轉,看似美麗,實則鋒利無比,且軌跡難測,一旦被捲入,天仙之軀也會被瞬間切割得支離破碎。雲芷依靠對空間波動規律的推演,指出了一條相對穩定的“安全路徑”,兩人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小心翼翼,耗費了近兩個時辰才安然透過。
穿過空間碎片峽谷,眼前豁然開朗,卻是一片更加蒼涼古老的景象。
前方是一片巨大的、半掩埋在地下的建築群廢墟。殘破的宮牆殿基以某種灰白色的巨石壘砌,規模極其龐大,即便只剩斷壁殘垣,依然能感受到其昔日作為一方巨擘宗門的宏偉氣度。
許多巨大的石柱傾頹在地,上面雕刻著早已模糊的星辰、雲紋與奇異獸類圖案。廢墟上空,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滄桑與寂滅氣息。
而在廢墟的外圍,一層朦朧的、呈現出淡金色與銀白色交織的流光,如同一個倒扣的碗,將核心區域籠罩。
流光之中,隱約可見覆雜的符文如游魚般穿梭,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古老而強大的禁制波動。顯然,這片遺蹟並非無主之地,依舊被上古宗門遺留的護山大陣所保護。
“就是這裡了。”雲芷凝視著那片淡金流光的禁制,神情凝重中帶著一絲期待,“我感應到的碎片波動,源頭就在這片廢墟深處。這外圍禁制,應是上古‘星象宗’護山大陣的殘留,雖歷經歲月消磨,威力百不存一,但依舊不可小覷。”
“星象宗?”蘇臨記下了這個名字。
雲芷沒有多解釋,而是凝神觀察起那流轉的禁制光華。片刻後,她取出幾枚非金非玉、刻滿細小算籌符號的特製算籌,素手輕揚,算籌化作數道流光,按照某種玄奧的規律,精準地打入禁制光幕上幾個看似不起眼的能量節點。
“乾三連,坤六斷,震仰盂,艮覆碗,離中虛,坎中滿,兌上缺,巽下斷,周天星衍,順逆由心,開!”
隨著她清越的誦唸與法訣引動,那淡金流光的禁制光幕一陣劇烈明滅,被算籌擊中的節點處,光芒迅速黯淡、扭曲,如同冰雪消融般,硬生生開啟了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臨時穩定的安全通道!
“通道維持時間有限,我們快進去!”雲芷低聲道,率先閃身而入。
蘇臨緊隨其後。穿過禁制光幕的瞬間,能感覺到一股沉重而古老的壓力掠過周身,但並無攻擊性,顯然雲芷的破解之法恰到好處,並未觸動禁制的反擊機制。
進入廢墟內部,滿目瘡痍,倒塌的殿宇、碎裂的雕像、荒蕪的廣場,歲月在這裡留下了無情的痕跡。空氣中瀰漫的靈氣更加濃郁精純,卻也沉澱著萬古的塵埃。
兩人按照雲芷的感應,朝著廢墟中心區域快速行進。沿途遇到一些殘存的、威力大減的警戒或陷阱陣法,都被雲芷或推演避開,或巧法解除。蘇臨則負責清理了幾波被古境氣息滋養成精的、盤踞在廢墟中的低階妖物。
最終,他們來到了一片相對儲存完好的區域,一座半坍塌的巨型宮殿前。宮殿的大門早已腐朽化作塵埃,露出內部幽深的空間。
步入主殿,內部出乎意料地空曠。殿頂有近半坍塌,露出外面古境那永恆微明的天空,但剩餘的部分穹頂與四周高大的牆壁,卻相對完好。
而真正吸引蘇臨全部注意力的,並非殿中可能存在的寶物,而是那些儲存完好的牆壁與穹頂之上,覆蓋著的、色彩雖已斑駁褪色、但構圖依然清晰可辨的龐大壁畫!
壁畫並非描繪宗門先祖、講道傳法或征戰場面,而是一幅震撼人心的、關乎宇宙本源與萬物滋生的宏大圖景!
畫面的中心,是一株無法用言語形容其偉岸與玄妙的巨樹!
它紮根於一片混沌虛無之中,主幹貫通了無數層疊的宇宙虛空,枝葉並非簡單的綠色,而是呈現出流轉的混沌光輝,向著無盡維度延伸、舒展。
每一片葉子,彷彿都託舉著一片微縮的星河;每一條氣根,都垂落進入一個模糊的世界泡影之中。更令人心神俱震的是,在那浩瀚無邊的樹冠枝條之上,竟然懸掛著、或者說“生長”著無數形態各異、大小不一的世界!
有的如同氣泡,有的如同星辰,有的如同大陸,它們如同累累碩果,接受著從樹冠最頂端灑落的、蘊含著無盡生機與造化之力的朦朧光雨滋養!
整幅壁畫,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古老、神聖、創造與連線的意境。
“這是世界樹!?”蘇臨心神劇震,幾乎要脫口而出!這壁畫描繪的景象,與他丹田逍遙界中那株幼苗的本源形態何其相似!不,這壁畫描繪的,更像是世界樹完全成長起來、貫通萬界、滋養寰宇的終極姿態!
他萬萬沒想到,在這上古“星象宗”的遺蹟深處,竟然藏著如此直指他最大秘密的古老畫卷!星象宗,難道這個上古宗門,也曾供奉或研究過世界樹?他們與上古那場涉及虛空法則的大變,與世界樹的蹤跡,又有甚麼關聯?
無數的疑問如同潮水般湧上蘇臨心頭,讓他的呼吸都微微急促了幾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卻無法從那恢弘的壁畫上移開,貪婪地記憶著每一個細節,試圖從中解讀出更多關於世界樹的奧秘。
一旁的雲芷,此刻目光也落在那壁畫之上,秀美的臉龐上露出一絲思索與瞭然。她並未像蘇臨那般震驚,彷彿對此早有預料,只是輕聲自語,又像是在為蘇臨解釋:
“星象宗,據閣中殘缺記載,上古時期曾極度輝煌,精研周天星辰運轉與虛空宇宙奧秘,其鎮宗至寶‘周天星辰圖’可引動星辰之力,觀測諸天萬界氣運流轉,如今看來,他們對‘世界’本質的理解,恐怕遠超後世想象。
這壁畫所繪,或許便是他們認知中,維繫諸天萬界存在與連線的,某種本源象徵。”
她轉過頭,那雙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眸,靜靜地看向心神激盪的蘇臨,語氣平緩卻意味深長。
“蘇道友,看來你我此次古境之行,除了尋找碎片,或許,還能窺見一些塵封已久、關乎這片天地根本的古老真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