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孟老頭所在的船，也搖搖晃晃地靠近了浮排。
風雨欲來，船上的人都急著下船，唯獨他們爺孫三個縮在角落裡，磨磨蹭蹭。
孟老頭壓低了聲音，對著孟二河和孟文才叮囑：“二河，文才，聽著，咱們下了船，就往人多的地方鑽，千萬離那個渾人遠遠的。”
孟二河低聲道：“爹，都聽你的。好漢不吃眼前虧，咱惹不起，還躲不起麼。”
孟文才盯著那壯漢的背影，嘴裡忍不住又唸叨起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我的小祖宗！”
孟老頭嚇得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一張老臉皺成了苦瓜。
“你可少說兩句吧！這輩子我老頭子沒服過誰，除了扶牆，就服你這張嘴！”
孟文才被捂得透不過氣，掙扎了一下，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算是答應了。
船上的人陸陸續續順著繩梯往下爬，那壯漢在下船前，回頭惡狠狠地瞪了孟老頭一眼，嚇得孟老頭心頭一顫。
直到那壯漢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浮排上，孟老頭才敢鬆開捂著孟文才嘴的手。
孟老頭苦笑：“等船上的人都走光了，咱們再下去。小心點，總能甩開他的。”
孟二河嘆了口氣：“也只能這樣了。”
終於，船上的人都走空了。
一個負責看守的官差走了過來，皺著眉頭看著他們三人：“你們仨，怎麼還不下去！”
孟老頭連忙賠著笑臉：“官爺，這就下，我們這就下去！”
孟二河彎腰撿起地上那件弄髒的衣服打算離開，卻被官差喝住。
那官差捏著鼻子，一臉嫌惡地指著甲板上的一片狼藉，怒道：“把這甲板上的汙穢清理乾淨再滾！”
孟二河臉色再次一紅，一時間不知所措。
孟文才怒道：“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東……”
“文才，住嘴！”
孟文才一臉不甘的閉嘴。
孟老頭厲聲喝斷了他，轉頭對孟二河說道，“二河，還不快用那衣服擦乾淨！”
孟二河的臉漲得通紅，眼中滿是屈辱。
他咬著牙，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拿著那件髒衣服，蹲下去一點點將甲板擦拭乾淨。
那官差嗤笑一聲，這才揹著手，一臉嫌棄地走了。
孟老頭三人，強忍著一肚子火氣，灰頭土臉地爬下了船。
三人踏上沙灘，眼前人頭攢動，起碼有數百人。
那壯漢的身影早就不知擠到哪裡去了。
孟老頭三人總算鬆了一大口氣。
就在這時，一陣濃郁的肉香順著風飄了過來。
三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循著香味看去。
不遠處一個攤子上，一個絡腮鬍子的大漢正烤著羊肉串，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響，香氣撲鼻。
孟文才的眉毛挑了一下，嚥了一口唾沫：“這羊肉串……聞著可真香啊。”
孟二河的眼睛也亮了，摸了摸乾癟的肚子：“爹，我有點餓了。”
孟老頭哼了一聲，眼神卻也直勾勾地盯著那肉串：“一串十文錢，貴著呢！”
孟二河嚥了口唾沫，央求道：“要不……咱買幾串嚐嚐？”
孟文才道：“是啊祖父，哪怕我和爹一人一串，解解饞也是好的。”
孟老頭嘆了口氣：“眼下，我的手裡還有五百文！三百文是咱們回去的路費，動不得。”
“剩下二百文，還得買三個麻袋，或者螃蟹籠子……萬一下大雨，麻袋還能當蓑衣披著擋擋雨。”
“唉，只可惜我撿的那一大團繩子做好的三個螃蟹籠子，都讓那破廟給壓塌了……何至於咱們如此捉襟見肘！”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破廟倒塌，純屬意外！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孟文才低頭道。
“哼，所以說，想要吃肉串，等掙了銀子再說！”孟老頭雖是如此說，眼睛卻還是離不開那肉串。
孟二河看出了孟老頭的心思，壓低聲音道：“爹，要不就買三串，一人一串，你也嚐嚐！”
說著，他衝孟文才使了個眼色。
孟文才立刻會意：“對啊，祖父，一人一串，你也吃！咱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嘛！”
孟老頭渾身一震，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兒子和孫子：“你的意思是……我也能吃？”
平日裡，他省吃儉用到了極致，幾十年沒怎麼沾過葷腥，身上但凡有幾個錢，都緊著兒子孫子讀書。
若說不饞，也是假的！
孟二河重重地點了點頭：“對，爹，一人一串，你也有份！”
孟老頭眼眶一熱。
他顫抖著手，從懷裡摸出錢袋，數了三遍，數出三十個銅板，遞給了那絡腮鬍子：“老闆，來三串肉串。”
絡腮鬍子接過銅錢，眼裡閃過一絲不屑。
不過他也沒多說甚麼，烤好三串，遞了過來。
孟老頭接過肉串，聞著香噴噴的肉香味，他激動得手都有些抖，差一點老淚縱橫。
多少年了，他都快忘了肉是甚麼滋味了！
終於要吃到了肉！
可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黑影出現在孟老頭面前。
孟老頭愣了一瞬，手裡的三串肉串就被一隻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奪了過去！
孟老頭吃了一驚，眼前這人，赫然就是船上那個壯漢！
就連孟二河和孟文才也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
孟老頭顫聲道：“你……你搶我的肉串做甚麼！”
壯漢將三串肉串捏在手裡，冷笑一聲。
“哼，吃了你們這三串肉串，咱們在船上的事，就算一筆勾銷了。當然，你們要是不讓我吃也行，那我就把你們三個的腿打折，讓你們在這沙灘上躺三天三夜！”
壯漢說完，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孟老頭嚇壞了，哪裡還敢說半個不字，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好……好，肉串你吃了，咱們……咱們就扯平了。”
一想到到嘴的肉就這麼飛了，孟老頭的心跟刀割一樣，懊悔得腸子都青了。
早知道，方才不如就一口吃了！
孟二河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出，只是眼裡多了一絲死灰。
孟文才，氣得滿臉通紅，又要開口：“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咔嚓！”
一道慘白的閃電猛地撕裂天空，照亮沙灘所有人的臉，緊接著一聲炸雷在眾人頭頂轟然響起！
“文才，別說了！”孟老頭急得快哭了。
孟文才也被這聲雷嚇得一哆嗦，猛然想起了當初在歪脖子樹下被雷劈的場景，頓時把後半句話給嚥了回去。
那壯漢往地上啐了一口，看都懶得再看他們一眼，一邊大口嚼著香噴噴的肉串，一邊轉身走遠了。
孟文才看著他的背影，不甘心地說：“要不……咱們再買三串？”
“還買甚麼買！”
孟老頭眼眶通紅：“哪還有閒錢買肉串！趕緊去買麻袋，看這天，雨馬上就要倒下來了！”
孟二河長嘆一口氣：“唉，到嘴的肉，就這麼飛了。”
孟文才攥緊了拳頭，一臉悲憤，對著天空起誓：“我孟文才在此立誓，這一次龍王島之行，我定要……”
“轟隆隆！！”
又是一道更亮的閃電劃過，雷聲滾滾而來！
孟文才脖子一縮，立刻改口：“祖父，咱們還是先買袋子去吧！大不了……大不了等掙了大錢，回來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