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看著沙瑞金那陰晴不定的神色,有些想笑。
如果說沒有選擇住在省委安排的房子,而是住在了自己別墅裡,在這一點上自己有些理虧的話,那在財產這方面他可是理當氣壯!
畢竟財產申報也是從前幾年開始。
那個時候,他正在金三角剿滅毒販,哪有功夫去向組織詳細說明自己有多少錢?
而今閒下來,來到漢東也才幾天時間。
還沒有來得及財產申報,並不是故意隱瞞經濟來源,這個理由完全站得住腳!
就算是鬧到京城,自己也不心虛!
而沙瑞金也顯然知道這一點。
他最不滿意的地方,是祁同偉的態度!
於是開口接著問道:
“就算你寫書的錢,能買下那價值上億的別墅,那你大廳裡的那些文物呢?”
果然!
侯亮平那個傢伙,還是打了小報告!
就這麼著急的要整自己嗎?
祁同偉也有些納悶。
按理說,自己並沒有得罪這侯亮平啊?
難道是看自己有錢,嫉妒了?
這麼小肚雞腸的嗎?
還是說,同是窮人家的孩子,自己現在是廳長,比侯亮平職級高,讓後者心中不平衡了?
不論是哪一點,祁同偉都無法理解。
畢竟在大學時,彼此相處還挺好,張口學長,閉口學長,叫的可熱情了!
現在又是怎麼一回事?
這人一當官,心思就複雜了?
祁同偉自然不知道侯亮平和鍾小艾因為自己吵架的事。
所以無法理解對方為甚麼一來漢東就要查自己。
不過眼下要面對的還是沙瑞金。
“告訴你這件事的人,是侯亮平還是陳海?”
“嗯?”
沙瑞金聞言,眉頭一皺。
你管我怎麼知道!
老實交代你的問題不就行了!
這下屬是怎麼回事?
然後便聽祁同偉說道:
“沙書籍,那些東西,是一個朋友寄存在我那裡的!”
“朋友?甚麼朋友?”
沙瑞金立即警惕起來。
貪汙受賄可不僅僅指的是金錢往來!
有些老幹部不喜歡錢,就喜歡一些有收藏價值的東西!
甚麼名人字畫,文物古玩,越是稀少越是喜歡!
而下面的人或者做生意的人,便會投其所好。
所以,沙瑞金懷疑祁同偉是不是這種情況。
年紀輕輕的,不應該喜歡女人和錢嗎?
怎麼像老頭子一樣喜歡這些東西?
接著開口提醒道:
“你要知道,像圓明園龍首這種文物,不論是誰送的,私自佔有便已經是犯罪行為!後果很嚴重!”
祁同偉點了點頭。
對此深表同意。
然後說道:
“沙書籍,如果這些東西,都是從海外買回來的呢?”
“你說甚麼?”
沙瑞金聞言一愣。
從海外買回來的?
他雖然身居高位,但是也不可能甚麼都知道。
像是哪些文物流落到外國這種事情,不知道不是很正常嗎?
“你是說,你家裡的那十幾件文物,都是你朋友從海外買回的?”
“是,她是準備上交國家博物館,不過畢竟花了幾十億,所以,她想先留著欣賞一下,不過沙書籍你放心,她一定會妥善保管!”
祁同偉一邊說,一邊注意沙瑞金的神情。
花了幾十億,在上交國家之前,自己收藏一段時間不過分吧?
一買回來,就讓人上交,是不是有些不近人情?
“沙書籍,不能讓愛國的人寒心啊!”
沙瑞金瞪大眼睛。
是真的有點上火了!
他算是明白了。
對方雖然刻意炫富,毫不掩飾自己有錢的事實,但是早就想好了說辭!
這些問題是問題嗎?
當然是!
但是如果真要憑這些來處理一位廳級幹部,是不是太牽強了一些?
而且,對方很可能在京城還有人!
一旦強硬處理,很可能會引起對方的反擊!
得不償失啊!
沙瑞金猶豫了一下,笑著說道:
“你朋友挺有錢啊,幾十億說花就花了,這樣的有錢人,哪天介紹我認識一下?”
“好啊,沙書籍!”
祁同偉笑了笑,無視了對方話中的陰陽怪氣。
“還有,那些文物必須儘快上交,告訴你那朋友,我給他一個月的時間!”
“好,我回去和她商量商量!”
鍾若薇會同意上交嗎?
祁同偉知道,對方肯定不會答應在一個月之後上交。
怎麼也得半年!
而且,真把鍾若薇的身份暴露出來,沙瑞金還敢不敢這麼強硬的要求上交,就不得而知了!
“沙書籍,還有其他的事嗎?”
祁同偉開口問道。
“怎麼,你很忙?”
沙瑞金反問道。
他是真的氣不打一處來。
領導主動找你談話,你卻急著走?
你能比領導還忙?
會不會當下屬?
於是接著冷冷的說道:
“祁同偉同志,我覺得你的覺悟有問題,就算手中有些錢,但是勤儉節約的美德也不能丟啊!你身為一省公安系統的一把手,身處高位,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睛盯著你,要是讓群眾知道你開豪車,住別墅,群眾會怎麼想?”
嗯?
這是要給自己上大課?
祁同偉當即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他知道自己不是聖人。
也從來沒想過當一個聖人。
身為廳長,該乾的事,他一點也不含糊。
自己的職責,絕對會勇於承擔。
把人民群眾裝心裡,可以!
災難面前,讓他為人民群眾付出生命,也不是不行!
而事實上,他能有今天,能得到京城大佬們的認可,正是因為之前十年,他確實是這樣做的!
為了國家安全和人民財產,他不止一次的衝鋒在最前線!
身上的彈孔就是證明!
只是,這些功績,卻不能為外人訴說!
只有京城的檔案室裡,才記錄著他為這個國家和人民所做的一切!
你的歲月靜好,是因為有人在替你負重前行!
誰說身處黑暗嚮往光明的人,不是英雄?
打了那麼多年的仗,就不能享受享受?
祁同偉覺得,自己沒有貪汙受賄!
花自己的錢,兢兢業業做事,就已經超過九成的官員了!
難道像趙德漢那樣,吃麵條住破房,才是好同志?
自己的讜性的確不完美!
他也知道這一點。
但是眼下,沙瑞金明顯是在借題發揮!
這誰能忍?
“沙書籍,我覺得,我身為廳長,最大的職責是守護一省百姓的人身和財產安全,與所有犯罪分子做鬥爭,至於吃住方面,我也只是花自己的錢,群眾的眼光是雪亮的,他們會理解我的!”
祁同偉一字一句的說道。
嗯?
沙瑞金瞪大眼睛,不可思議的看著祁同偉。
你是認真的?
自己都這麼敲打了,你還應該乖乖認個錯,保證下不為例嗎?
你這同志是怎麼回事?
既然如此,可就別怪自己不留情面了!
沙瑞金皺著眉頭,看著祁同偉,說道:
“之前大風廠工人在法院門口表達自己的訴求時,你是不是派武警和水泡車進行鎮壓了?”
表達訴求?
這是你沙瑞金的定性嗎?
祁同偉在心中笑了一下。
大風廠那些工人,在鄭乾的煽動下,堵得法院裡的法官不敢出來。
你管這種衝擊法院的行為叫做表達自己的訴求?
為了找自己的茬竟然如此胡亂定性?
“沙書籍,你剛到漢東,應該再仔細瞭解一下當時的事態,那絕不是合理的表達訴求的行為!”
祁同偉平靜的說道。
沒有經過有關部門批准,幾百人堵在法院門口拉橫幅抗議,要求推翻判決。
是眼瞎到何種程度才會認為那是合理表達訴求?
沙瑞金自然不可能在這時候鬆口,冷笑了一下之後,說道:
“該如何定性,是常委的事情,我聽說你還關了人,先把那人放了!”
真把人放了,那還討論甚麼定性問題?
祁同偉自然不會答應。
於是說道:
“沙書籍,我只負責抓人,至於那鄭乾有沒有罪,應該交由法院判決,就算要放人,那也應該讓檢察院出具文書!該走的程式還是要走的嘛!”
省委一把手是一回事!
而公檢法則是另一回事!
你沙瑞金一句話就要讓我把人放了,這責任誰來擔?
反正彼此已經鬧得有些不愉快了,祁同偉自然不會隨便放人!
“好,好,好!”
沙瑞金氣極反笑。
他此次來漢東,可是抱著雄心壯志,大幹一場的決心。
不曾想,上任第一天,就碰到了這麼一個不識抬舉的下屬!
領導給你面子,是看得起你!
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沙書籍,還有其他的事嗎?”
祁同偉再次開口說道。
有甚麼好怕的?
你沙瑞金如果真有通天的能耐,那就把自己開除讜籍開除公職!
關鍵是,你能做到嗎?
既然如此,那就別隨便拿領導的身份壓人!
對於其他下屬而言,官大一級能壓死人!
但是在祁同偉這裡,不好使!
你沙瑞金想做甚麼,還是老老實實的按照組織程式來!
“去忙吧!”
沙瑞金擺擺手,一副不耐煩的模樣。
當了那麼多年的領導,不曾想今天竟然在祁同偉面前破了功,再也無法維持心平氣和的形象,這讓他很鬱悶。
一個小小的廳長都無法降服,那自己還是儘早收拾東西回京城!
“你的底氣究竟來自於誰?”
沙瑞金看著祁同偉離開的背影,喃喃自語。
……
另外一邊。
侯亮平對趙瑞龍的審訊也結束了。
相比之前的高小琴,這次侯亮平更是氣得不行。
因為無論他說甚麼,趙瑞龍都是不發一言,而且還始終昂著頭,用鼻孔對著他!
那副模樣,實在是太欠扁了!
雖然深知打人是不對的,尤其是不能對犯罪嫌疑人動用私刑,但是侯亮平還是好幾次差點忍不住衝進去將趙瑞龍胖揍一頓!
“忙了一上午,一點收穫都沒有!”
雷萬生輕輕說道。
聽到這話,侯亮平如遭雷擊,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這時,一道聲音傳來。
“各位,一切可還順利?”
陳晴抬頭一看,正是祁同偉,當即露出了笑容。
而侯亮平則是眉頭緊皺,見祁同偉一身輕鬆,心中大為疑惑。
沙書籍不是找對方談話了嗎?
按理說應該挨批啊!
怎麼心情還那麼好?
在對比自己一上午的憋屈,侯亮平越想越懊惱。
“這位,應該就是祁廳長吧!”
雷萬生看到祁同偉警服上的序列號,立即明白了其身份,當即上前主動握手。
這一舉動,更是讓侯亮平驚訝。
畢竟,雷萬生可是指導組組長!
就連沙瑞金見了都得客客氣氣!
而祁同偉憑甚麼讓對方主動握手?
“祁廳長,這位是指導組組長雷書籍!”
陳晴開口介紹道。
畢竟雷萬生是領導,總不能讓他自我介紹。
“我叫做陳晴,久仰祁廳長大名!”
陳晴上前握手,一副剛認識的模樣。
隨後,祁同偉瞥了一眼旁邊尷尬的侯亮平,冷笑了一下,沒有搭理。
如此舉動自然被雷萬生看在眼中,頓時若有所思。
“幾位還沒吃飯吧,要不然我做東?”
“不了,不了,我們還有事要處理!”
雷萬生開口拒絕道。
畢竟他們是上面派下來指導反貪反腐工作,豈能隨便與漢東的官員私下吃喝?
而且,早上看沙瑞金和高育良李達康的談話,祁同偉的身份顯然很特殊。
這種情況下,雷萬生自然是不會答應。
對此,祁同偉毫不意外。
他剛才也只是禮節性的隨口一說罷了。
可惜的是,陳晴這次是出差,有職責在身。
為了避嫌,連溫存的機會都不一定有!
太難受了!
回到省廳辦公室之後,秘書小張準備了飯菜,同時向祁同偉回報了侯亮平上午的審訊情況。
“哦?”
祁同偉得知侯亮平先後在高小琴和趙瑞龍那裡吃癟之後,心情大好。
你侯亮平那麼多年來一直順風順水,現在離開京城,終於接受現實的拷打了吧?
活該!
這時,秘書小張突然拿出來一份資料,開口說道:
“領導,這是前幾天剛出的縣級公安單位錄用人員公示名單!”
嗯?
祁同偉聞言蹙眉。
一個縣級名單,也有必要讓自己看?
見秘書小張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祁同偉便掃視了一遍名單。
好像沒有甚麼問題。
等等!
祁同偉突然瞪大眼睛。
因為他發現,在名單上有好幾個姓祁的人!
祁這個姓那麼常見嗎?
再一個縣的名字,不正是自己的家鄉嗎?
名單上的那幾個祁姓,難道是自己的親戚?
“這是怎麼一回事?”
祁同偉立即嚴肅問道。
雖然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回老家了,但是一個村竟然一下子有好幾人考上編制,這合理嗎?
而且不早不晚,正好是自己當上廳長之後!
這傻子都能明白其中有問題!
“領導,那我去查一下?”
秘書小張原以為是祁同偉打了招呼,給自己的親戚安排幾個鐵飯碗。
所以在出了結果之後,便想著通知祁同偉一聲。
現在看樣子,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查一下這個縣的負責人是誰,還有聯絡方式!”
祁同偉認真道。
這是有人在故意搞自己啊!
沙瑞金剛到漢東,明顯不可能!
而且真要處理自己,也不會採用這種手段!
所以,搞事情的人是誰,顯而易見!
趙家!
趙小惠!
“哼,我以為會是甚麼高招,原來是這些伎倆!”
祁同偉冷笑了一下。
他覺得自己有些高看這些人的官鬥了!
憑這些就想讓自己服軟放了趙瑞龍?
是不是太看不起自己了!
……
省委大院門口,京州市分局局長程度渾身緊張的來到值班室。
對裡面的值班人員自我介紹了之後,說道:
“我要見沙瑞金沙書籍,我要實名舉報!”
“嗯?”
程度在值班室裡等的心急如焚。
因為他要實名舉報的人,是祁同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