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在澡堂燒鍋爐的日子,灰暗得彷彿沒有盡頭。他身上的煤灰似乎永遠也洗不乾淨,連帶著他那顆曾經活絡的心,也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塵埃。他爹許富貴,看著兒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又是氣惱,又是心疼。氣他不爭氣,一次次惹是生非,落到這步田地;疼他畢竟是自己的獨苗,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這輩子就這麼毀了。
許富貴到底是在舊社會摸爬滾打過的人,心思活絡。他覺得,要讓許大茂徹底收心,不再去搞那些歪門邪道,最好的辦法就是給他成個家。有了家庭的牽絆,或許就能拴住這匹脫韁的野馬。而且,找個有背景的媳婦兒,說不定還能拉許大茂一把,讓他擺脫現在這倒黴催的處境。
於是,許富貴動用了自己這些年積攢下的人情和關係網,四處託人打聽。功夫不負有心人,還真讓他找到了一家合適的——區裡某個不大不小、管點物資調配的科長老王的獨生女,王雪梅。
這王雪梅年紀比許大茂稍小兩歲,模樣還算周正,就是性子有些嬌縱,眼光也高,一來二去就耽誤了。老王就這一個女兒,自然是寶貝得緊,一心想找個有正式工作、模樣拿得出手,最好還能有點“前途”的女婿,將來也好繼承他那點人脈和家底。
許富貴把許大茂的情況稍加“潤色”——紅星軋鋼廠宣傳科幹事(隱去了下放澡堂的經歷),年輕有為(忽略了他的斑斑劣跡),一表人才(這點倒不算完全說謊,許大茂收拾收拾還是有幾分人模狗樣的),家裡就他一個兒子,沒有負擔。
老王那邊派人暗中打聽了一下,許大茂以前那些破事畢竟不是人盡皆知,表面上看起來條件確實還行,加上許富貴會來事,幾次接觸下來,老王也就默許了。
許大茂一開始聽說是個小領導的獨生女,心裡那點不甘寂寞的心思又活泛起來。他雖然落魄,但攀高枝的夢想從未破滅。要是真能娶了王雪梅,靠著老丈人的關係,說不定真能跳出澡堂那個火坑,甚至……還能有機會找林昊那王八蛋報仇雪恨!
雙方各懷心思,這門親事竟然很快就敲定了下來。
婚禮選在了國營飯店,辦得相當熱鬧。許富貴為了給兒子撐場面,也是下了血本,酒席的規格在當時算是不錯了。老王那邊也來了不少同事和朋友,給足了面子。
許大茂穿著嶄新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臉上堆著久違的、帶著點諂媚的笑容,挨桌敬酒。王雪梅穿著紅衣裳,臉上帶著新嫁娘的羞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
四合院裡的人也大多來了。劉海中、閻埠貴等人看著這排場,心裡酸溜溜的,但面上還是說著恭喜的話。傻柱也被拉來了,看著許大茂那副德行,撇撇嘴,埋頭猛吃。林昊和婁小娥也象徵性地出席了,坐在角落,安靜地吃著菜。
然而,這熱鬧和諧的場面,很快就被一個人打破了——賈張氏。
賈張氏怎麼可能放過這種白吃白喝還能佔便宜的機會?她帶著棒梗,早早地就來了,不僅自己甩開腮幫子猛吃,還不停地往自帶的一個布口袋裡夾肉菜,嘴裡塞得鼓鼓囊囊,還含糊不清地指揮棒梗:“快,棒梗,把那盤丸子倒進來!還有那雞,撕個大腿!”
那吃相,引得同桌的客人紛紛側目,面露鄙夷。
許大茂敬酒到這一桌時,看到賈張氏那副餓死鬼投胎的樣子,以及她腳邊那個鼓鼓囊囊的布口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心裡一陣膩歪和反感。這老虔婆,真是到哪兒都不忘佔便宜!今天可是老子的大喜日子!
他想發作,但看到旁邊老丈人老王那審視的目光,又硬生生把火氣壓了下去。不能鬧,今天絕對不能鬧!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勉強和這桌人喝了一杯,趕緊溜到了下一桌。
許富貴也看到了賈張氏的所作所為,氣得鬍子直抖。這賈張氏,簡直是四合院的一顆老鼠屎!他有心上去把她趕走,但今天是兒子大喜的日子,來的都是客,鬧起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只能強忍著怒氣,假裝沒看見,心裡卻把這老虔婆罵了千百遍。
賈張氏渾然不覺,或者說根本不在乎別人的眼光,依舊我行我素,風捲殘雲,直到酒席散場,她才心滿意足地抹著油嘴,拉著同樣吃得直打飽嗝的棒梗,拎著那個沉甸甸的布口袋,趾高氣揚地回家了。
婚禮總算是有驚無險地結束了。
送走所有客人後,許大茂看著滿地狼藉,想著賈張氏那副嘴臉,心裡像是吞了只蒼蠅般噁心。但轉頭看到身邊的新媳婦王雪梅,以及老丈人那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又強行把這份噁心壓了下去。
“雪梅,今天累了吧?咱們回家。”許大茂換上溫柔的語氣。
王雪梅點了點頭,對於婚禮上那個小插曲(賈張氏),她雖然也覺得丟人,但更多的是對許大茂家裡這些“低階”鄰居的鄙夷,反而更堅定了要幫許大茂“脫離苦海”的決心。
回到許家重新佈置過的新房,許大茂看著鏡子裡穿著新郎官衣服的自己,又看了看坐在床邊的王雪梅,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
這算新生嗎?或許吧。至少,他許大茂又攀上了一個看起來不錯的枝頭。至於未來如何……他摸了摸還有些發燙的臉,心裡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有了老丈人這層關係,他未必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而這一切,都被冷眼旁觀的林昊看在眼裡。回去的路上,婁小娥輕聲說:“沒想到許大茂還能找到這樣的媳婦。”
林昊嗤笑一聲,語氣帶著洞悉一切的嘲諷:“一個想靠岳父翻身,一個想找個‘有前途’的丈夫撐門面,各取所需罷了。看著吧,這‘新生’,未必有多結實。倒是賈張氏今天這出,夠許大茂噁心半年的。”
婁小娥聞言,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許大茂家的新房內,紅燭高照,窗欞上貼著的嶄新喜字在燭光下顯得格外醒目。王雪梅已經卸了妝,穿著紅色的寢衣,坐在床沿,臉上帶著新嫁娘的羞澀和對未來的一絲憧憬。許大茂送走最後一波鬧騰的親戚,關上門,搓著手,看著燈下愈發顯得嬌俏的新媳婦,心裡那股邪火夾雜著揚眉吐氣的興奮,蹭蹭地往上冒。他終於又站起來了!還娶了個領導家的獨生女!今晚,就是他許大茂開啟新人生的里程碑!
他嘿嘿笑著,剛要湊過去說幾句體己話,就聽見窗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還有壓抑著的低笑聲。
許大茂眉頭一皺,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他豎起耳朵仔細聽。
果然,那聲音越來越清晰,是傻柱那破鑼嗓子在壓低聲音指揮:“快!二子,把那個‘小鞭兒’從門縫塞進去!光天,你敲鑼!對,就敲那個節奏!”
“柱哥,這……這不好吧?大茂哥今天結婚……”一個略顯猶豫的聲音傳來,像是閻解放。
“屁!結婚怎麼了?結婚才更要熱鬧!他許大茂以前少幹缺德事了?今天就得讓他長長記性!快點的!”傻柱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渾勁和報復的快意。他可是憋著勁呢,白天賈張氏那出讓他也覺得丟份,但那是老輩,他不好說甚麼。可鬧許大茂的洞房,那是天經地義!更何況還是許大茂這孫子!
許大茂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就知道!就知道傻柱這王八蛋不會讓他安生!
還沒等他做出反應,就聽見“刺啦”一聲輕響,一掛用紅紙精心偽裝過、但捻子已經點燃的小鞭炮,被人從門底下那道不算嚴實的縫隙裡,飛快地塞了進來!
“嗤——”
火星閃爍!
“我操!”許大茂魂飛魄散,一個箭步衝上去,想用腳把鞭炮踩滅,但那捻子燒得極快!
“噼裡啪啦噼裡啪啦——!!!”
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在狹小的新房內猛然炸響!紅色的紙屑四處飛濺,硝煙味瞬間瀰漫開來!
“啊——!”王雪梅哪見過這陣仗,嚇得花容失色,尖叫著從床上跳起來,躲到了牆角,雙手捂著耳朵,渾身發抖。
許大茂被硝煙嗆得連連咳嗽,眼睛都紅了,肺都要氣炸了!這他媽是鬧洞房?這他媽是想要老子的命啊!
屋外的傻柱等人聽到裡面的尖叫和鞭炮聲,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鬨堂大笑。
這還沒完!
鞭炮聲剛落,一陣更加刺耳、毫無節奏可言的敲鑼聲又在窗外響起!
“哐!哐哐!哐哐哐!!”
那破鑼被敲得震天響,夾雜著傻柱等人鬼哭狼嚎般的怪叫和起鬨聲。
“許大茂!入洞房嘍!”
“新娘子漂亮不?”
“大茂哥,出來給根菸抽啊!”
許大茂氣得渾身哆嗦,血往頭上湧。他猛地衝到門口,一把拉開門,對著外面怒吼:“傻柱!我日你祖宗!你們他媽的有完沒完?!”
然而,門外空空如也!
只有那面破鑼被扔在院子中央,還在微微晃動。傻柱、閻解放、劉光天那幫小年輕,早就如同地老鼠一般,在許大茂開門的瞬間,嗖地一下全鑽回了各自家裡,“砰”“砰”地關緊了房門,連燈都瞬間熄滅了。
整個中院,除了許大茂家門口的狼藉和那面孤零零的破鑼,瞬間變得一片死寂,彷彿剛才那驚天動地的熱鬧只是一場幻覺。
只有幾戶人家窗戶後面,隱約傳來壓抑不住的偷笑聲。
許大茂站在門口,看著這空蕩蕩、靜悄悄的院子,夜風吹在他只穿著單薄寢衣的身上,冷得他直打哆嗦,但更冷的是他的心!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扒光了衣服示眾的小丑,所有的體面和剛剛建立起來的那點優越感,在這一刻被傻柱他們踩得粉碎!
“王八蛋!一群王八蛋!你們給我等著!等著!”許大茂跳著腳,對著那些緊閉的房門無能狂怒,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得尖利扭曲。
王雪梅也跟了出來,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許大茂那氣急敗壞、風度盡失的樣子,再想起白天賈張氏那不堪的吃相,她原本對新生活的憧憬和那點優越感,瞬間涼了半截。這嫁的是甚麼人家?這都是甚麼鄰居?她突然覺得無比委屈,眼圈一紅,扭頭就衝回了屋裡。
許大茂罵了半天,回應他的只有冰冷的夜色和從各家窗戶縫隙裡漏出來的、若有若無的譏笑聲。他頹然地閉上嘴,感覺一陣深深的無力。他知道,今晚這洞房,是徹底甭想了。別說王雪梅沒了心情,就是他自己,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羞辱和怒火搞得興致全無。
他灰溜溜地退回屋裡,重重地關上門,看著坐在床邊垂淚的王雪梅,以及滿地的鞭炮碎屑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硝煙味,一股邪火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這一夜,許大茂的新婚之夜,就在這震天的鞭炮、刺耳的鑼聲和無盡的憋屈憤怒中,徹底毀了。而傻柱等人,則在自己家裡,回味著剛才的“壯舉”,笑得直打跌,覺得總算狠狠出了口惡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