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陀羅踏入大殿的那一刻,目光便徑直鎖定了高臺之上的那道身影。
雲端之上,威嚴如神,卻也遙遠如天。
他的父親——六道仙人,端坐於高處,周身彷彿縈繞著無形的光輝,俯瞰著踏入殿中的長子。
那姿態,那距離,早已不似記憶中的父親,更像是……
一尊俯瞰蒼生的神只。
望著那道高高在上、彷彿早已不屬於人間的身影,因陀羅眼底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散去。
遊歷途中翻湧過的迷茫、掙扎、不甘,在這一刻盡數沉澱,化為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冷澈。
六道仙人亦在望著他。
望著自己那個天賦最盛、鋒芒最銳、卻也最令人難以捉摸的長子。
數年不見,因陀羅身上的氣息更加凌厲,更加冰冷,也更加……陌生。
那雙曾經倔強卻仍有溫度的眼睛,如今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意。
四目相對。
空氣凝滯如鐵,連塵埃都停止了浮動。
許久,六道仙人終於開口,聲音沉如古鐘,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
“因陀羅,你究竟想做甚麼?”
因陀羅沒有回答。
他微微抬起眼,與高臺上那道高高在上的目光平直相對,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一字一句,反問回去:
“父親,這句話,該我問你才對。”
“你,究竟想做甚麼?”
因陀羅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質問,更帶著一種撕裂偽裝的銳利:
“你還是當年那個心懷天下的六道仙人嗎?”
“還是……我曾經認識的,那個真正的父親?”
六道仙人的面色驟然一沉,輪迴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波動——有被戳穿的惱怒,有被質疑的震怒,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直指核心的慌亂。
“大哥!你怎敢如此對父親說話!”
一聲怒喝驟然打破沉寂。
阿修羅匆匆闖入大殿,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是疾奔而來。
他怒目圓睜,臉上滿是對兄長大逆不道言行的震驚與憤慨,厲聲呵斥。
因陀羅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
那目光冰冷、漠然,如同看一塊擋路的頑石,不帶任何波瀾。
隨即他便收回視線,彷彿阿修羅的憤怒與質問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依舊定定地望著高臺上的六道仙人,靜靜地等待著那個答案。
“我一直都是。”
六道仙人的聲音低沉而鄭重,試圖用威嚴與不容置疑來掩蓋甚麼。
“不。”
因陀羅輕輕搖頭,唇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
一聲嘆息自他唇間溢位,輕得像風拂過殿堂,卻重得彷彿能壓碎每一個聽聞者的心魄。
“你早就不是了。”
因陀羅的聲音緩緩流淌,帶著看透一切的冰冷與決絕:
“曾經的你,或許真的想改變這個世界。想讓人類擺脫戰爭,想讓查克拉成為連線的紐帶,想讓所有人互相理解、和平共處。”
“可如今的你……”
他頓了頓,目光陡然銳利如出鞘的寒刃,直視著六道仙人那雙深邃的眼睛,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只想掌控這個世界。”
“父親,你總說我霸道,說我偏執,說我會成為獨裁者,說我不配繼承你的意志——”
因陀羅的聲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被壓制多年終於爆發的力量:
“可真正獨裁的人,從來都不是我。”
“是你。”
最後兩個字,如同審判的鐘聲,在大殿中轟然炸響。
空氣徹底凝固。
阿修羅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兄長,又望向高臺上驟然沉默的父親,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言語。
而六道仙人的臉色,已然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大殿深處,父子相對。
千年的神性光環與血淋淋的質問碰撞,曾經的信仰與如今的真相對峙。
因陀羅全然無視殿中凝滯到近乎窒息的氣氛,也沒有理會父親那沉冷如淵的目光。
他只是自顧自地開口,聲音平靜,卻裹挾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濃得化不開的譏諷與失望。
“我出去轉了一圈。”
因陀羅出聲,語氣淡得像在陳述與己無關的事,“出了我們忍宗的地界,境況……觸目驚心。”
他頓了頓,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高臺上那道身影。
“尋常百姓,勉強苟活,像野草一樣在石縫裡掙扎。而那些最底層的人——”他的聲音微微收緊。
“根本就是活在地獄裡。”
“飢餓、貧窮、戰亂、疾病,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從未停歇。”
“父親,你知道那是甚麼景象嗎?你見過母親抱著餓死的孩子,眼神空洞到連哭都哭不出來嗎?你見過為了一口吃的,父子反目、兄弟相殘嗎?”
因陀羅向前踏出一步。
“你見過嗎?”
又一步。
“你明明——”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又被他強行壓下,化作更加冰冷的質問,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高臺上那個端坐千年、俯瞰蒼生的身影:
“你明明對這一切一清二楚!你那雙眼睛,能看透生死輪迴,能洞悉人心善惡,能望穿千年萬載——可你看見了甚麼?你看見的是苦難,還是你腳下這片被你命名為‘忍界’的疆土?”
“你明明擁有扭轉一切的力量!”
“你連自己的母親都能封印,連神樹都能斬斷,可你做了甚麼?”
“你甚麼都沒做!”
因陀羅的聲音終於壓不住了,那壓抑了數年的憤怒、不解、幻滅,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傾瀉:
“你甚麼都沒做!你袖手旁觀!你無動於衷!”
“你端坐在這高臺之上,眼睜睜看著人間煉獄,看著你的子民在泥沼裡掙扎、沉淪、死去——而你,只是看著!”
因陀羅胸膛劇烈起伏,雙目因激動而隱隱泛紅,那雙眼底深處,寫輪眼的勾玉無聲地轉動著,彷彿也在呼應著主人心中翻湧的滔天巨浪。
“告訴我——為甚麼?”
六道仙人依舊沉默。
他端坐於高臺之上,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無法穿透的靜默。
那雙深邃的輪迴眼直直地盯著因陀羅,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失望,有無奈,有一種深沉的、無法言說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