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土之中。
大筒木羽衣的靈魂體,靜靜地看著天幕上這精心策劃的悲劇與猿飛日那複雜的恨意。
他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清晰的、屬於過往的苦澀。
在他的真實記憶裡,確實曾有過一個特別的女子,並非名為“蝶”,也並非以如此戲劇性、被安排的方式出現與逝去。
但那份情感的觸動,那份因失去而產生的波瀾與後續的影響……
天幕這半真半假、卻又觸及核心情感的演繹,依舊勾起了他塵封已久的、屬於“人”的那部分心緒。
“真是……讓人懷念啊。”六道仙人輕聲嘆息,那嘆息在永恆的淨土中飄散。
隨即,他的目光變得深邃,彷彿要穿透天幕,直視那無形的操縱者:“所以,你究竟是誰?”
“你似乎知曉許多古老的碎片,甚至能捕捉到那些連當事人都可能模糊的情感脈絡……”
“可偏偏,你又要用如此多的虛構與篡改,將其編織成一個似是而非的故事。”
他搖了搖頭,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義上的困惑與探究:“老夫……此刻竟有些看不清了。你揭露這些,激起波瀾,重塑認知……最終,到底想做甚麼?僅僅是為了欺騙人嗎?還是……有著更深層、連老夫也未能窺見的目的?”
作為曾經的救世主、忍宗開創者,以及如今俯瞰淨土的至高靈魂,六道仙人發現自己竟難以完全揣度這幕後之人的全部意圖。
這天幕,如同一個精心設計的謎題,半是真實的歷史倒影,半是狂放的虛構演繹,攪動著現實,也攪動著像他這樣的古老存在的心緒。
天幕畫面迴轉,聚焦於羽衣。
他一路狂奔,如同離弦之箭,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趕到神樹下,找到蝶,證實那可怕的傳言是假的!
然而,隨著他越來越接近神樹,空氣中瀰漫的那股屬於母親的、浩瀚而冰冷的威壓,以及神樹本身散發出的、令人不安的龐大生命力,如同無形的泥沼,開始拖慢他的腳步。
並非物理上的阻礙,而是一種源自心靈深處的、混合著敬畏、恐懼、以及即將面對殘酷真相的退縮本能,讓他狂奔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減緩。
最終,在距離神樹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他徹底停了下來。
巍峨的神樹矗立在眼前,龐大的樹冠彷彿連線著天與地,樹幹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白色“繭”在日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澤。
這裡寂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一種低沉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彷彿無數生命脈動被強行束縛的嗡鳴。
羽衣站在原地,劇烈奔跑後的喘息漸漸平復。出乎意料的是,他臉上先前那崩潰、瘋狂、痛苦至極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出奇的平靜。
沒有眼淚,沒有嘶吼,沒有憤怒的質問。
他只是靜靜地仰望著那棵吞噬了蝶、也吞噬了無數生命的巨樹。
那雙繼承自母親的純白眼眸,此刻深邃得如同古井,映不出任何波瀾,卻彷彿在醞釀著足以顛覆世界的風暴。
這種極致的平靜,比任何歇斯底里的爆發,都更加令人心悸。
忍界的所有觀眾,此刻都屏住了呼吸,他們知道,這平靜之下,是火山爆發前最後的凝固,是海嘯來臨前退卻的潮線。
羽村的及時趕到,打破了神樹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看到兄長異常平靜地呆立在神樹前,不由得心生詫異,連忙上前詢問:“哥哥,你怎麼了?突然跑來這裡……”
“蝶死了。”羽衣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蝶?”羽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是你經常去找的那個姑娘?”
他順著羽衣的目光看向神樹,又聯想到兄長的反應和那句“死了”。
一個可怕的猜測浮上心頭,讓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她不會是……”
“是啊。”羽衣終於緩緩轉過頭,看向弟弟,那雙純白的眼眸依舊平靜,卻空洞得讓人心慌,“她被獻祭給了神樹。因為母親定的規矩。”
聽到這個確認,羽村眉頭緊緊皺起,臉上露出不解甚至有些責備的神色:“可是,哥哥……如果你真的那麼在意她,你完全可以救她的啊!”
“甚麼?”羽衣那死水般的平靜,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羽村有些急切地解釋道:“獻祭雖然是母親定下的規則,但她從來不管的,選誰都是由下面執行。”
“但以你的身份,如果你親自開口,為某個特定的人求情,赦免她,讓她免於獻祭……這並非不可能的事情。”
“母親雖然嚴厲,但對於這種小事,尤其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女孩子,她肯定不會駁斥你的面子。”
“你為何……從未提起?”
“哥哥,你難道真的是,不願意跟母親,有過一絲溝通的可能嗎?”
“你就這麼認為,她永遠是錯的嗎?”
羽村的話語,如同晴天霹靂,不,是比晴天霹靂更致命的一擊,狠狠劈在了羽衣已然脆弱不堪的心防之上!
震驚!
無與倫比的震驚,如同海嘯般瞬間淹沒了羽衣所有的思維。
他呆立當場,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平靜面具徹底碎裂,露出底下那難以置信的、近乎荒誕的愕然。
原來……救蝶的方法……竟然如此簡單?
簡單到……只需要他的一句話?
一個他身為“神之子”本就擁有的、微不足道的權力?
這個認知帶來的衝擊,遠比得知蝶的死訊本身更加殘酷,更加具有毀滅性!
“所以……蝶……是白死了嗎?”羽衣的聲音開始顫抖,帶著一種自我懷疑的、破碎的音調,“她的死……難道……也有我的原因?”
邏輯的鏈條在腦海中瘋狂重構、崩塌、再重構:
如果他不是那麼天真地相信蝶“出遠門”的謊言……
如果他不是那麼懦弱地逃避目睹獻祭的殘酷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