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夜微微喘息,但聲音異常堅定,彷彿在對黑絕說,也像是在對自己宣告:
“只要到了神樹那裡…就一切都好了。”
逃亡的路上,她的手掌下意識地撫上自己隆起的腹部,純白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旋即又被更深的決意覆蓋。
而黑絕,始終伴她左右,冷靜地執行著護送與導航的職責。
輝夜在崎嶇的林間奮力奔跑,孕肚帶來的負擔和力量流失讓她呼吸急促。
儘管有黑絕的指引,但身後的追兵卻如同跗骨之蛆,越來越近。
她純白的眼眸向後方一瞥,瞬間明白了原因。
在那群彼之國士兵的最前方,那個熟悉又令人心寒的身影,正是她的丈夫,天吉。
他正指著她逃離的方向,急迫地對彼之國的將領說著甚麼。
顯然,他猜到了她的目的地,並選擇了最徹底的背叛——親自帶路,以換取自己的平安,或許還有那虛幻的“國家保全”。
一股冰冷的殺意從輝夜心底升起,幾乎要凝成實質。
但她強行壓下這股衝動,現在不是時候。
她收回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隱約可見的、那棵參天巨樹的輪廓,再次加快了腳步,哪怕肺葉如同火燒。
來得及,一定來得及。
只要到了神樹那裡……
“呵!”綱手抱著雙臂,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譏誚冷笑,“這就是男人。懦弱,自私,到了關鍵時刻,不僅保護不了妻兒,還要親手把她們推入深淵,甚至生怕她們逃掉,親自帶路去抓。廢物!”
站在旁邊的自來也臉上陣紅陣白,尷尬地摸了摸後腦勺,想反駁兩句,男人也不都這樣。
但卻發現任何言辭在如此赤裸裸的卑劣行徑面前都顯得無力。
自來也只能乾咳一聲,低聲附和:“這個天吉…確實太差勁了。”
黑絕眼睛死死盯著天幕中那個孤獨逃亡的白色身影,眼神先是流露出深切的、跨越千年的懷念。
但隨即,這懷念就被滔天的、足以凍結靈魂的殺意所取代。
“低劣的蟲子…該死的土著…”
黑絕嘶啞的聲音在地穴中迴盪,充滿了怨毒。
“居然敢這樣逼迫媽媽…居然敢讓媽媽露出那樣的眼神…天吉…還有所有阻攔媽媽的…都該被徹底碾碎!”
然而,在這沸騰的恨意之下,黑絕內心卻是一片冰冷的清明與警惕。
它很清楚,這“天幕”的內容並不準確!
但依舊讓它無比憤怒。
畢竟他是兒子,才不是寵物!
天幕畫面繼續:
眼看追兵越來越近,黑絕急切道:“媽媽,我去阻攔他們,你快跑!”
輝夜一邊奮力奔跑,一邊急促的說道:“你沒有力量,阻攔不了,嚇唬他們,拖延時間!”
黑絕應聲沒入地面,開始神出鬼沒,晃動灌木、幻化可怖陰影等方式騷擾追兵,有效地製造了混亂,延緩了追擊的步伐。
輝夜抓住這寶貴的間隙,向著神樹的方向,跌跌撞撞卻堅定無比地繼續前進。
天吉被護在隊伍中間,臉色蒼白地看著周圍的異狀,心中的恐懼更甚。
輝夜終於踉蹌著衝到了神樹那無比粗壯的樹幹之下。
身後,雜亂的腳步聲、金屬碰撞聲、以及天吉那夾雜著恐慌與某種虛偽急切的呼喊聲,已然逼近至不足百米。
“輝夜!別做傻事!跟我回去!一切還有商量!”天吉的聲音傳來,穿透林木的縫隙。
輝夜背靠著冰冷而蘊藏著浩瀚能量的神樹樹幹,劇烈地喘息著。
身體的虛弱感前所未有,腹中胎兒的脈動與自身力量的枯竭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然而,當她觸及神樹那亙古、同源的氣息時,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安心感油然而生。
到了這裡…
就安全了…
輝夜沒有立刻回應天吉,而是艱難地轉過頭。
目光越過短短的距離,清晰地看到了天吉臉上的神情——那不是對妻子安危的擔憂,不是對孩子未來的牽掛,而是一種混合著懼怕、懊惱、以及事情徹底脫離掌控後的焦慮。
他怕的,是她這個“異類”徹底失控後帶來的未知後果,怕的是無法向彼之國交代,怕的是他自己的地位和性命不保。
而在天吉和士兵們腳下及周圍,黑色的“寵物”黑絕仍在竭盡全力地騷擾。
它時而從地面竄出試圖絆倒士兵,時而在陰影中發出可怖的嘶鳴,時而凝聚成模糊的恐嚇形態。
然而,最初的慌亂過後,訓練有素計程車兵們已經發現這東西似乎並沒有甚麼實質的攻擊力,更多是虛張聲勢。
他們開始有意識地用武器驅趕、用腳步踩踏,甚至帶著幾分嘲弄地試圖捕捉這“古怪的小東西”。
黑絕的騷擾效果越來越微弱。
追兵,已近在幾十米外,甚至能看清最前排士兵臉上緊張而兇狠的表情,以及他們手中反射著寒光的兵器。
輝夜不再猶豫,也再無暇顧及身後的一切。
她猛地轉回身,伸出蒼白的手掌,緊緊貼在了神樹粗糙的樹皮上。
輝夜在溝通,用那源自大筒木一族的血脈共鳴,向她親自種下、精心培育的神樹發出最急迫的呼喚與請求。
下一瞬間,令所有追擊者,包括天吉在內,永生難忘的一幕發生了。
柔和而神聖的白色光芒,自神樹與輝夜接觸的位置綻放開來,迅速將輝夜整個包裹。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嚴與純淨。
在光芒的託舉下,輝夜的身體緩緩脫離了地面,凌空漂浮起來。
她白色的長髮無風自動,在光芒中輕輕飄拂,孕肚的輪廓在光暈中若隱若現。
“輝…輝夜……”天吉張大了嘴,徹底僵在了原地。
他臉上的神情複雜到了極點,震驚、駭然、難以置信,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遲來的悔意?
但更多的,是一種世界觀被徹底顛覆的茫然與恐懼。
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娶”的,放棄的,究竟是甚麼樣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