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傳來真實的觸感,他們已經到了。
陸晨適應了一下光線,抬頭望去,然後……
倒吸一口冷氣!
眼前,是一座“城”。
但與其說是城,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無比的、用各種骸骨、屍體、鏽蝕兵器、破碎鎧甲以及不知名黑色巨石壘砌而成的……巨型墳墓!
城牆歪歪扭扭,高聳入雲,牆體上佈滿了暗紅色的汙漬與乾涸的血跡。沒有城門,只有一個猙獰的、彷彿巨獸撕咬出來的不規則缺口。
城內建築低矮雜亂,幾乎看不到完整的屋頂。街道上瀰漫著終年不散的血色霧氣,影影綽綽能看到一些身影在其中緩慢移動,死氣沉沉。
天空是永恆的鉛灰色,不見日月。
空氣中,除了血腥與腐臭,更充斥著一種凝如實質的煞氣、死氣、以及令人發瘋的殺戮之意!
這裡,是人、魔、妖三族在荒古大陸西部邊境,廝殺萬年前形成的血肉磨盤最前沿——
死亡山脈,前哨據點。
其名——《死城》!
“到……到了……”
陸晨聲音乾澀,腿肚子又開始轉筋。哪怕有了真仙轉生屍傍身,這地方的恐怖氛圍還是讓他本能的想跑。
但楚塵卻不以為意的用神念在城內肆意的掃視,以楚塵為中心,瞬間席捲了大半個死城!
但這一下,卻彷彿捅了馬蜂窩!
死城是甚麼地方?
那是刀口舔血、神經緊繃、對任何窺探都敏感到骨子裡的亡命徒聚集地!
能在這裡活下來的,哪怕只是個大聖境,那也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
楚塵這種肆無忌憚、毫不掩飾的神念掃描,直接觸碰到了所有人緊張的神經。
“特麼的!哪個不開眼的王八羔子用神念掃老子?”
一聲粗糲沙啞、飽含怒意的咆哮,如同炸雷般在死城上空響起。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一連串的怒吼聲傳來:
“找死是吧?新來的就敢這麼囂張?”
“媽的,老子正煩著呢!哪個雜碎用神念亂掃?滾出來!”
···········
罵聲透過神念在空氣中交織、碰撞,充滿了戾氣與煩躁。
然而,當他們順著楚塵的神念,找到其源頭的時候,所有的罵聲,竟齊刷刷的卡了一下殼。
只見傳送陣黯淡的光芒中,一個穿著皺巴巴墨綠長袍、修為只有聖境中期,一臉緊張與膽怯的中年人,正手足無措的站在那裡。
而在他旁邊……
一個粉雕玉琢、看起來頂多半歲大的奶娃娃,正坐在一柄造型霸氣的黑色大戟上,一邊嘬著奶瓶,一邊用那雙烏黑的大眼睛,好奇的回望著他們掃來的神念。
“奶娃娃?”
“聖境垃圾帶著個奶娃?”
“跑死城來了?”
“噗——哈哈哈!——”
很多人,當看到兩人的時候,直接便笑噴了。
“我滴個親孃哎!老子沒看錯吧?一個奶娃?”
“哈哈哈!笑死老子了!這他娘是哪個大家族少爺出來體驗生活,還自帶口糧?”
“口糧?你說反了吧老黑!這麼白白嫩嫩的小娃娃,是給對面那些魔族崽子與妖族送口糧吧?哈哈哈!……”
“兩個蠢蛋!腦子被驢踢了還是被門夾了?死城都快守不住了,這時候跑來送死?”
一個滿臉疤痕、氣息兇悍的半步真仙境大漢,笑聲中充滿了嘲諷。
另一個陰冷的聲音附和道:“何止是守不住!妖族那群畜生,不知道發了甚麼瘋,竟然和魔族聯手了!他們兩家攻打我們,這都已經半個月了,援兵卻遲遲不到!”
這時有人直接破口大罵:“天武王那個狗日的!心思全他娘用在奪權爭位上了吧?老子們在這裡流血拼命,他在後方享福,準備稱帝!”
另一人道:“皇室那幫龜孫子也一樣!都怕派兵出來損耗實力,被對方趁機搞掉!就眼睜睜看著咱們在這裡等死!”
“忠君?愛國?去他孃的!老子現在只想活命!”
“反了他孃的!等死不如拼一把!”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這時傳來:“反?拿甚麼反?滿打滿算,死城防線還能喘氣的,不到三萬人!對面妖族魔族聯軍,光是先頭部隊就不下十萬!你拿頭去反?”
“三萬對十萬……呵呵,咱們的歸宿,就是這座破城,這些爛骨頭了……”
絕望的情緒如同瘟疫般在神念交流中蔓延。
他們罵得肆無忌憚,因為已經無所謂了。將死之人,還怕甚麼忌諱?
而就在這時,陸晨也被那肆無忌憚的嘲笑與怒罵,以及空氣中瀰漫的絕望氛圍給嚇到了。
他臉色發白,腿肚子真開始抽筋了,連忙湊到楚塵身邊,聲音都發著顫:
“聖……聖嬰大人!情況不對啊!這裡太危險了!妖族與魔族聯手了?死城要被攻破了?咱們……咱們快想辦法離開這吧?”
“離開?哈哈哈!你在想屁吃,哈哈哈!”
陸晨的話尚且沒有說完,一個粗豪中帶著嘲諷的大笑聲,便自一旁的一間半殘的屋頂上傳來。
只見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鎧甲破損大半、露出精壯上身與道道傷疤的大漢,扛著一柄缺口大刀,搖搖晃晃的一屁股坐了下來。
他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卻帶著調侃:“哈哈哈!小綠皮,現在想走?晚啦!”
他用手指隨意指了指陸晨腳下那黯淡無光的傳送陣,繼續道:
“看見沒?這破陣,十天前就壞了!現在只有單向傳送功能,能從外面傳進來,想傳出去?門都沒有!”
“咱們這死城啊……現在就是隻能進,不能出的絕地!甕中的老烏龜,懂嗎?”
他環視四周那些麻木的臉,笑聲越來越大,彷彿在這一片死地之中,尋找到了些許的精神寄託。
他繼續大笑道:“哈哈哈!誰也走不了!都得留在這兒!陪著這座城,還有城外面那些等著吃肉的畜生,一起爛掉!”
這笑聲,像鈍刀子割肉,刮在每一個死城守軍的心上。
苦澀,絕望,認命。
陸晨聽得頭皮發麻,心都涼了半截。
他看向楚塵,卻見楚塵剛好嘬完最後一口奶,把空奶瓶隨手一丟,奶瓶在空中劃出弧線,精準的砸在一個正在偷笑的妖族俘虜頭上,那俘虜悶哼一聲暈了過去,然後他這才慢悠悠的擦了擦小嘴。
然後,他咧開嘴,露出了那標誌性的、帶著幾分天真無邪又有點欠揍的笑容。
“嘎嘎嘎……”
這奶聲奶氣的笑聲,在死城凝重的空氣中,此時,竟顯得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