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白衣女子臨水而立,素手執玉笛,眉目如畫,氣質清絕,笛聲自她唇邊流淌而出,彷彿連山霧都為之停駐。
趙寒整了整衣襟,緩步上前,拱手致意。
女子乍見趙寒,指尖一顫,笛音戛然而止,餘韻在山風裡輕輕打了個旋。
“你是何人?怎會闖入這禁地?”她眸光微凝,聲音清冷如泉,卻並不咄咄逼人。
趙寒略一拱手,將自己輾轉尋路、為求突破而深入荒脈的經歷簡要道來,言辭懇切,不掩鋒芒。
林晚兒靜靜聽完,頷首輕應,裙裾隨風微揚:“我名林晚兒,世代守此山靈。山腹幽深,藏龍臥虎,亦伏殺機——你須步步留神。”
趙寒誠摯道謝,隨即請教山脈禁忌、險隘分佈與古蹟蹤影。林晚兒毫不藏私,一一細解,末了眸光一沉,壓低聲音道:“山心有座上古洞府,封印未破,內中或存《太初真經》殘卷與玄階法寶,但入口兇險,非機緣難至。”
趙寒心頭一熱,目光灼灼:“我願一探。”
林晚兒望著他眼中那簇未熄的火,略一思忖,便點頭應下:“既同行,便同進退。”
兩人並肩入山,踏碎枯枝,撥開藤蔓,身影沒入蒼茫林海。
途中,三頭盤踞百年的赤鱗豹、一頭暴怒的裂地巖蜥先後現身。妖氣翻湧,震得山石簌簌滾落。趙寒劍走疾電,斬其首尾;林晚兒玉佩生輝,引風成刃,斷其退路。配合之默契,彷彿早已演練千遍。
跋涉七日,穿霧越澗,終至洞府前。一道青銅巨門橫亙崖壁,表面蝕刻著扭曲遊動的暗金符紋,隱隱透出古老威壓。
二人俯身細察,發現符紋並非死陣,而是活絡的“九轉鎖靈圖”。依圖推演,指尖點按、靈力輕叩,陣眼隨之明滅呼吸。可每觸動一處,便有紫雷自門縫迸射而出,撕裂空氣,灼人皮肉。他們數度被掀翻在地,衣袍焦黑,指節滲血,卻始終未退半步。
終於,一聲悠長嗡鳴震徹山谷,銅門緩緩向內沉降,一股沉寂萬載的浩瀚氣息洶湧撲來,激得二人衣發狂舞。
洞內無塵,卻光華流轉。青玉案上攤著泛黃古卷,紫檀匣中靜臥數枚丹瓶,牆角還倚著幾柄蒙塵古兵。
趙寒目光如鉤,徑直取走《太初真經》全本與三枚“凝魄歸元丹”;林晚兒則挑了一枚溫潤剔透的“蘊神珠”,另收兩卷輔助心法。
他們在洞中閉關半月,晝夜不休。趙寒反覆參悟《太初真經》,時而蹙眉苦思,時而豁然擊掌,靈臺漸明,真元如春潮漲滿河床。
再睜眼時,兩人氣息已悄然蛻變——趙寒劍意更沉,林晚兒玉佩光華內斂,卻似隨時可撕裂虛空。
辭別洞府,他們轉向北麓。忽見雲霧裂開一道縫隙,下方浮出一座孤絕山谷,霧氣泛著鐵灰冷色,連鳥雀都繞飛不敢近。
谷底石臺巍然,苔痕斑駁,其上浮雕層層疊疊,似星軌流轉,又似洪荒巨獸奔騰嘶吼,無聲講述一段湮滅於時光裡的秘史。
二人屏息靠近,指尖尚未觸到石面,整座石臺驟然亮起,銀光如瀑傾瀉而下,將他們裹入一片溫潤卻磅礴的識海幻境。
萬千光影奔湧而來——混沌初分,陰陽未判,一道恢弘法訣自虛無中浮現:《混沌聖典》。
它不似尋常功法,無招式,無口訣,唯存一道本源律動。觀之即悟,悟之即通,通則脫胎換骨。
兩人渾身一震,當即盤膝而坐,神念沉入其中。
剎那間,靈力如江河決堤,奔湧沖刷四肢百骸;經脈寸寸拓寬,堅韌如玄鐵纏絲;修為節節拔升,竟在一日之內連破兩重桎梏!
正沉浸於天人交感之際,山谷入口處黑影攢動——十餘道身影無聲浮現,黑袍垂地,兜帽遮面,周身陰氣翻湧,所過之處草木盡枯,連空氣都凝出細霜。
為首者嗓音沙啞如砂石摩擦:“《混沌聖典》留下。否則——魂飛魄散,形神俱滅。”
趙寒與林晚兒倏然睜眼,目光交匯,無需言語,戰意已燃。
趙寒長劍出鞘,寒光映雪;林晚兒指尖一扣,靈犀玉佩騰空而起,懸於額前,瑩白流光如月華初灑。
“想要?”趙寒唇角微揚,劍尖斜指,“先接我這一式——混沌初開!”
話音未落,劍勢已至。劍鋒未至,混沌氣勁已攪亂四周法則,空間微微塌陷,黑衣人陣型頓時一滯。
對方倉促結印,十數道漆黑魔爪破空抓來,與混沌劍氣轟然對撞,爆開一圈圈墨色漣漪,震得整座山谷嗡嗡作響。
林晚兒玉指輕點,靈犀玉佩射出一道凝練如針的白光——“靈犀之光”,快逾驚鴻,直刺最左一人咽喉。
趙寒眼角餘光掃過,察覺黑衣人雖術法詭譎,卻動作滯澀,似被無形鎖鏈縛住關節。他身形驟然化作七道殘影,足踏幻影迷蹤步,在刀光爪影間遊刃穿行,如魚入水。
終於,左側一名黑衣人揮爪劈空,腰腹微露破綻。趙寒瞳孔一縮,劍勢陡變,一記崩雲式自下而上,劍尖精準貫入其心口!
那人悶哼倒地,黑袍下竟滲出墨綠色腥血。
其餘黑衣人齊齊一僵,旋即戾氣暴漲,攻勢愈發瘋狂,招招狠絕,不留餘地。
趙寒與林晚兒身形如電,與黑衣人纏鬥不休。兩人進退有度,攻守相濟——趙寒掌風裂空,祭出玄鐵重戟橫掃千軍;林晚兒指尖輕揚,靈犀玉佩嗡鳴震顫,銀光迸射如雨,專破敵勢要害。
激戰愈烈,刀光劍影撕開山霧,罡氣餘波震得巖壁簌簌落石。不多時,最後一名黑衣人踉蹌倒地,黑袍被掀開一角,露出腰間一枚殘缺的鬼面烙印——再無一人能起身再戰。
兩人背靠巖壁稍作喘息,胸膛起伏未定,卻已相視而笑。這一仗贏在默契,若有一人遲疑半步,此刻躺下的,恐怕就是他們自己。
黑衣人伏誅,山谷重歸寂靜。他們不再逗留,轉身踏出谷口,身影沒入蒼茫群峰之間。
山勢越深,雲氣越稠。行至一處飛瀑轟鳴之處,趙寒忽覺水汽中浮動著異樣清冽之氣——他抬手撥開垂掛的水簾,赫然現出一道隱於瀑後的幽深洞口。
甫一踏入,靈息撲面而來,濃得化不開,沁入肺腑,連指尖都微微發麻。洞內石壁泛著淡淡青輝,數十株百年紫陽參、成簇凝露晶礦靜靜躺在玉臺之上,根鬚猶帶山露,礦脈流轉微光,分明是可遇不可求的淬體聖物。
兩人毫不遲疑,迅速分頭採擷。正將一株裹著冰晶的雪魄草收入玉匣時,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自洞底傳來——像是枯枝碾碎,又似衣袂拂過石階。
二人瞬間收手,脊背繃緊,目光如刃掃向幽暗深處。
白影緩步而出。老者銀髮如霜,面容溫厚,可那雙眼睛卻像兩口古井,沉靜之下暗流洶湧,彷彿看過千年興衰。
“此地非遊歷之所,二位何故闖入?”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撞在石壁上竟無迴響。
趙寒抱拳如實道來:尋機緣、礪道心、求長進。林晚兒亦頷首補充,言辭懇切,不卑不亢。
老者聽完,緩緩頷首:“這些藥石,是我半生所積。你們能破迷霧、穿水幕而至,便是天意使然。”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二人眉宇,“我願贈爾等三分之二,只求一事——替我尋回徒兒。”
“前輩請講。”林晚兒介面問道。
“他三年前離山試煉,攜《九曜引氣圖》孤身北去,至今杳無音信。我掐算數次,卦象皆顯‘困於陰壑,魂火將熄’……”老者袖中枯手微顫,“若他尚在人間,必在絕地掙扎。”
趙寒與林晚兒對望一眼,無需多言,齊齊應下。
老者當即取出三隻烏木匣,親手交予二人。匣中藥香沖霄,礦石映得洞壁生輝。臨別時,他只輕輕一拂袖,洞口水簾便自動合攏,彷彿從未開啟。
出山後,他們沿驛道一路北上,逢村問樵、遇鎮訪醫,翻遍茶寮酒肆的閒談舊聞。七日後,在柳葉鎮西市茶攤,一位跛腳老鐵匠壓低嗓音道:“東郊斷脊嶺那座塌了半邊的灰堡?前月夜裡,確見個披血斗篷的瘦高人影,拖著條斷腿往裡爬……”
二人連夜趕至。
城堡鏽蝕的大門虛掩一線,陰風捲著腐土腥氣撲面而來。趙寒以戟尖挑開門縫,林晚兒玉佩浮起一層薄光,護住兩人周身。
廳堂穹頂坍塌大半,蛛網垂如灰幔。就在傾頹的石柱陰影裡,一個青年蜷在碎磚堆中,左臂軟垂,右頰潰爛見骨,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像將熄未熄的炭火。
“可是青梧山玄真前輩門下?”趙寒蹲下身,聲音放得極緩。
青年喉結滾動,啞聲道:“……是我。被‘蝕骨門’劫來,逼我交出師門秘圖……”話未說完,咳出一口黑血。
林晚兒立刻取出清瘴丹塞入他口中,趙寒則反手一戟劈開廳側暗格——裡面赫然散落著半卷染血的《九曜引氣圖》殘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