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誰也想不到,趙寒竟打算親自領兵出征。
他立於高臺之上,望著下方黑壓壓跪伏一片的百姓,人群如潮水般延展,大多眼中滿是敬仰與信賴,然而其中必然混雜著各路勢力安插的耳目。
這再尋常不過。
荒州的情報系統同樣在他國佈網密探,彼此角力本就是常態。
此刻,趙寒反倒盼著這些密探能儘早把訊息送出去。
若那些勢力信以為真,貿然出兵想趁火打劫,那正合他心意;
若他們疑慮重重,踟躕不前,不敢輕舉妄動,趙寒也能從容佈局,穩穩拿下烏蒙草原。
無論哪一種結果,他都不吃虧。
他登上王輦離去,靜待局勢自行發酵。
眼下,還未到他親率大軍啟程之時。
屠蠻令重啟、荒州出兵烏蒙草原的訊息如狂風席捲四方。
整個荒州為之震動。
萬民矚目,翹首以盼。
所有人都在等待冉閔凱旋歸來。
這位身披黑甲、手持長槍的戰將,在民間早已聲名赫赫。
加之此前大破北涼一役,更讓百姓對他信心倍增。
如今討伐烏蒙草原之事,已然成為街頭巷尾熱議的話題,茶樓酒肆之間,無人不談。
正如趙寒所料,訊息很快便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傳入各大勢力耳中。
清涼山,北涼王府內。
諸將齊聚一堂,連徐豐年也在列。
自歸返北涼後,他便開始逐步接手軍務,勤修武藝,雖仍處於後天境界,但氣色神態已遠勝往昔。
在徐嘯多方扶持下,他在軍中也漸漸樹立威信,不少老卒私下議論,稱世子漸有乃父之風,北涼後繼有人。
然而今日,徐豐年的臉色卻格外陰鬱。
只因一則來自荒州的密報——
逍遙王要動手了!目標正是烏蒙草原!
一聽到那個名字,他掌心發緊,拳頭不由自主攥起,心底泛起一絲難以言說的懼意,更多的卻是刻骨的恨。
徐嘯掃了一眼兒子,隨即環視眾人,沉聲問道:
“此事,你們怎麼看?”
袁左宗眉宇間殺氣凜然:
“用兵講究出其不意,趙寒如此明目張膽調動兵馬,烏蒙必會早作防備。
上次他僥倖贏了一仗,如今怕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義父,這或許正是我們的機會!”徐豐年脫口而出。
眾人眼神微動,心照不宣。
他們都明白袁左宗口中的“機會”意味著甚麼——派一支精銳騎兵突襲戰場,攪亂局勢,狠狠出一口惡氣。
徐豐年目光灼熱,滿懷期待。
徐嘯未置可否,只是轉向李義山。
畢竟真正的謀主,是這位運籌帷幄的軍師。
李義山輕皺眉頭,緩緩道:
“我不想助長對手氣勢,但從上次的佈局來看,趙寒絕非魯莽之輩,不會犯下如此低階的錯誤。”
“依我之見,此舉背後有兩種可能。”
“其一,他對自身實力極為自信,認定冉閔足以蕩平烏蒙諸部。
此戰既能建功,又能進一步收攏民心。
據細作回報,冉閔已率三至四萬鐵騎出發,憑其能力,剿滅烏蒙應無大礙。”
“其二,這是示威之舉。
趙寒素來桀驁,如今公然興師動眾,分明是在挑釁我們——若有膽量,儘可前來一戰,他無所畏懼。”
“恐怕他已經設下埋伏,只等獵物入網。”
徐嘯緩緩點頭,開口道:
“十有八九如此。
若我們貿然出兵,恐怕正中其計。”
徐豐年臉色鐵青,難掩憤懣:
“難道我們就袖手旁觀,任由趙寒勢力日益坐大?”
帳中將領無不咬牙切齒。
上回戰敗的恥辱,至今仍壓在心頭。
徐嘯淡然一笑:
“義山,你就直說吧,別吊這些年輕人胃口了。”
眾人紛紛望向李義山,目光殷切。
他終於舒展眉頭,徐徐說道:“當然不能坐視不理。”
“北涼與烏蒙草原遠隔千里,若要翻越祁連山調兵,不說耗費驚人,能派去的也不過兩三萬人。
與其如此勞師動眾,不如借刀殺人!”
“荒州坐大,對我們不利,別人也絕不願見其壯大。”
徐豐年目光一閃,脫口而出:
“北莽?”
李義山微微一笑:“世子果然敏銳,正是此意。”
“上次趙寒利用北莽為棋,如今他們心中豈會痛快?柔然山地緊鄰烏蒙,他們出兵比我們便利得多。
此番必不會袖手旁觀。”
“既然如此,我們何不推波助瀾?只需在邊境稍作鬆動,北莽自會抽調更多兵馬南下。”
他語氣漸冷,眼中掠過一絲陰鷙。
“到時候,咱們只消在一旁看他們互相撕咬便是。”
眾人聽得心頭振奮。
這的確是一步妙棋。
與其親自動手損耗實力,不如讓北莽替我們擋住趙寒。
反正北莽也好,荒州也罷,都不是甚麼善類。
若北莽得勝,吞下烏蒙草原,自然會對荒州形成更大威脅;
若荒州僥倖取勝,也定是慘烈收場——烏蒙與北莽合兵十餘萬,豈是輕易可破?即便拿下草原,也元氣大傷,難以為繼。
最理想的結果,莫過於兩敗俱傷。
那樣一來,北涼便可穩坐漁利。
“只是如何讓北莽放心大膽地增兵柔然,還需細細謀劃。”
議事廳中你一言我一語,紛紛獻策。
許久之後,終將全盤計劃敲定。
徐嘯一錘定音:
“就這麼辦,明日動手——不,現在就動!”
眾人齊聲領命。
徐豐年目光堅定,忽然上前一步:“父親,我想去前線。”
他總覺得自己的成長太慢,慢得幾乎看不見影子。
這樣下去,何時才能追上趙寒?他想逼自己一把,逼出所有潛能,在血火中蛻變。
徐嘯心頭一震,沉聲問道:
“你想清楚了?前線刀劍無眼,生死由天。”
徐豐年咬牙道:“我不怕!”
“況且,若由我親自鎮守柔然邊關,主持軍務,北莽只會更加輕視我方,對我等計策更為有利。”
眾人望著眼前這個眼神凌厲的年輕世子,心中不禁點頭。
如今的徐家繼承人,終於顯露出幾分擔當與鋒芒。
經歷此前劫難,反倒磨出了銳氣,實乃幸事。
“王爺,讓世子走一趟吧,我會護他周全。”袁左宗開口擔保。
徐嘯沉默良久,終是緩緩點頭。
同一時刻。
北莽,柔然山地。
趙寒揮軍進擊烏蒙草原的訊息,已由飛騎急報傳至。
洪敬巖雙目泛紅,嘴角卻揚起一抹冷笑:
“終於來了,我還以為趙寒打算慢慢耗死烏蒙各部才動手。”
自從上次被趙寒當作棋子耍了一通後,他與種神通便早已蓄勢待發,暗中緊盯荒州動靜,不斷派人聯絡草原諸部,只等時機成熟。
“我柔然鐵騎,總算等到揚威之日!”
他按捺不住心頭戰意。
此前數次折戟於趙寒之手,早已令他怒火中燒。
身旁謀士卻面露憂色:“將軍,逍遙王如此大張旗鼓出兵,恐怕另有圖謀。”
洪敬巖嗤笑一聲:“本將豈不知他有後招?無非是霍青桐那支青銅軍罷了。
可在絕對兵力面前,不過是螳臂當車!”
“如今趙寒剛取幽州,需留兵鎮守;此前與北涼大戰又損兵折將;眼下還得防備北涼趁虛而入。
短時間內能調動多少人馬?”
“我四萬柔然精騎若驟然殺至,他拿甚麼擋?”
“柔然騎兵,可不是烏蒙那些散兵遊勇可比!”
“更何況,種神通那邊也能調撥援軍。
就算趙寒有所準備,又能如何?”
他氣勢如虹,雖不敢說完全小覷趙寒,卻絕無懼意。
北涼王或許讓他忌憚三分,但一個靠運氣成名的逍遙王,還不配讓他退縮。
世人雖稱“離陽雙王”,但他心裡清楚:若非上次趙寒借北莽牽制北涼主力,哪能輕易擊潰徐家大軍?
在許多人眼中,逍遙王的根基與威望,終究不及北涼。
“立刻派人聯絡種神通,讓他盡調可用之兵!”
“再給呼延大山送去最後通牒——趙寒都打到家門口了,他這次總該點頭了吧!”
這一次,我定要關門捉賊,取冉閔性命,斬斷逍遙王一條臂膀,方能平息我心中怒火!
洪敬巖眼神寒如霜雪。
嘴上雖不屑提及趙寒,行動上卻半點不曾大意。
只是他向來行事,講究以勢壓人,憑力破局。
“遵命,將軍!”
手下眾人齊聲應諾。
柔然鐵騎隨即開拔,殺氣騰騰。
同一時刻。
蒙元境內。
毗鄰烏蒙草原的邊境之地。
一座營帳巍然矗立。
帳中一名白衣少女正凝神翻閱密報,眉眼含笑,神情耐人尋味。
她容貌明豔,氣質高貴,周身透著不容冒犯的威儀,令左右屬下不敢直視。
此人正是蒙元皇族的紹敏郡主——
敏敏特穆爾。
當然,她還有一個廣為人知的名字:
趙敏。
這位郡主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熱,深得大汗成吉思汗器重,門下猛將謀士雲集,手中握有重兵。
身為女子而能執掌如此權勢,天下少有,令人側目。
此刻,她清越的聲音在帳內響起:
“離陽那位逍遙王,竟打算對烏蒙動手?”
那雙烏黑清澈的眼眸裡,閃動著濃厚的興趣。
近來,這逍遙王的名頭極響。
先是大敗北涼之主,硬生生奪下幽州,聲威震動四方。
即便遠在蒙元,她也早有耳聞。
誰料這才消停幾日,他又掀起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