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忍一日,等義父派來的高手到位。
明日,定讓他血債血償!”
兩人目光如刀,冷得刺骨。
此時,距徐豐年被懸於城門已過去第四日。
百姓早已習以為常,不少人每日專程前來咒罵幾句,當作消遣樂事,更有甚者,早中晚三趟,風雨無阻。
而如今的徐豐年,在烈日連續暴曬之下,皮肉乾枯萎縮,形如老朽,再不見昔日錦衣玉食的貴公子模樣,倒像是具即將腐化的枯屍。
若非偶爾還能聽見一聲微弱呻吟,幾乎令人以為他已經斷氣。
今日城門口聚集的江湖人士格外眾多,不止有當初參加婚宴的賓客,還有附近聽聞訊息趕來的武夫俠客。
眾人心裡都清楚——
北涼大軍,就要到了。
真正的好戲,這才開場。
然而當目光掃過城外那座駭人的屍山時,不少人心頭猛然一緊;待聽說鐵浮屠竟已全軍覆沒,更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如此盛況,誰都不願錯過。
有人乾脆在城門附近紮下帳篷,徹夜守候。
趙寒並不阻止,只要不靠近徐豐年,任由他們圍觀議論。
此次震懾北涼,他本就不打算遮掩,反而樂見天下皆知——名聲傳得越遠,對他越有利。
“王爺來了!”
遠處一陣騷動。
“果然不假,若非北涼將至,王爺怎會親臨此地?”
“上次還是因褚祿山率軍壓境,王爺才現身一次。”
只見一輛華貴車駕緩緩駛來,停駐城下。
風姿卓絕的逍遙王從容下車,身後跟著香香公主與霍青桐兩位新納王妃,另有一位白衣勝雪的女子,正低聲與香香說著甚麼。
緊接著,師妃暄亦自車中緩步而出。
柴青山瞳孔驟縮。
“糟了,被人搶先一步!”
他幾乎想拍腿懊悔。
東越劍池一直意圖超越吳家劍冢,成為離陽第一劍道宗門。
他本有意投靠逍遙王府,卻因時機未到遲遲未動。
沒想到——
慈航靜齋竟成了第一個歸附王府的大派。
先機一旦錯失,差距立現。
柴青山只覺腦中嗡鳴,心中憤懣難平。
恨自己不是女兒身,否則也學那美人自薦枕蓆,何愁見不到王爺?
他絕不相信師妃暄僅憑清談便可入府得寵。
若是自己生作傾城女子,怕早就能近王身側。
“可惡!”
他暗自咬牙,旋即又安慰自己:
“不過慈航靜齋終究出自大隋舊脈,根基未必牢靠。
我東越劍池立足離陽,對王爺助益更深。
必須爭做第一個歸附的本土門派!”
主意一定,柴青山決意今日之後無論如何也要設法面見王爺。
無數視線隨著趙寒的身影移動。
他穩步登上城樓。
徐豐年察覺到這股異樣,心神也隨之顫動起來,但那並非因希望而起的激盪,而是源自內心深處的驚懼。
他害怕北涼再有人趕來,繼而被這個煞星盡數剿滅。
此刻的趙寒,在他心中早已成了夢魘般的存在,每多看一眼,便多一分戰慄。
師妃暄立於趙寒身旁,餘光掠過徐豐年,心底悄然嘆息:
“這位北涼世子,已然不堪大用了。”
在前來參加婚典之前,
徐豐年還曾是慈航靜齋最為看重之人。
可真正見過其人之後她才明白,所謂“真武轉世”之說,若與趙寒相較,不過是微光比照明月,相差何止千里。
根本不在一個層次之上。
“妃暄,你說這次北涼來的會是誰?”
趙寒唇角含笑,語氣似問似考。
其實他早已知情,但這番話卻有意說得模稜兩可。
霍青桐掩嘴輕笑:“王爺又開始逗人了。”
師妃暄娥眉微蹙,旋即舒展如常,語氣溫婉道:
“北涼軍中素有‘小人屠’之稱的陳芝豹,無論修為還是統帥之能皆冠絕北地。
按理而言,此行該由他領銜。
可若北涼王尚且清醒,便斷不會讓他輕離邊關——畢竟北莽虎視眈眈,非同兒戲。
除非……”
她頓了一頓,聲音低了幾分:“徐豐年命喪荒州。”
“如此推演,最有可能前來的便是六義子裡的白熊袁左宗。”
“此人執掌天下聞名的大雪龍騎,自身修為亦臻至天象境,論地位僅次於陳芝豹。
此次若真是他親率鐵騎而來,倒也不足為奇。”
她側首望著趙寒清俊的輪廓,淺笑道:“不知妾之所想,可有偏差?”
趙寒朗聲一笑:“果然心思玲瓏,一點就透。”
師妃暄修習《慈航劍典》已達劍心通明之境,思慮敏銳非常,片刻之間便已理清頭緒,直指要害。
“不過,來者不止袁左宗一人。”
趙寒冷然開口,“袁左宗攜九千大雪龍騎,齊當國領五萬北涼精銳,共計五萬九千兵馬,此刻已駐紮於荒州城外二十里處。”
言罷,他神色平靜,彷彿只是提及一場尋常會面。
師妃暄心頭微震。
這般規模的兵力,全是百戰之師,足以正面擊潰十萬人馬。
然而她面上未露絲毫慌亂。
這兩日相處下來,她對趙寒的掌控力愈發篤信。
她輕輕一笑:“一切盡在王爺運籌之中。”
趙寒唇角微揚:“他們到了。”
城樓上眾人皆屏息凝望。
大地忽起震動,
咚!
咚!
咚!
遠處天邊傳來沉悶轟響,比先前鐵浮屠來襲時更為駭人。
腳下的磚石彷彿都在顫抖,連人心也跟著劇烈跳動。
緊接著,一道漆黑如墨的線緩緩浮現。
無邊無際,壓境而來。
沒有喧囂吶喊,唯有森嚴軍令貫穿始終。
一股無聲的殺氣瀰漫開來,竟比任何怒吼更令人膽寒。
相距數百丈外,騎兵齊刷刷勒馬止步。
放眼望去,竟無一騎越線半寸。
整齊得近乎詭異,宛如列陣的金屬傀儡。
若非那一雙雙冰冷嗜血的眼眸仍在轉動,幾乎要以為這是一支死寂之軍。
所有人皆為之動容。
那些江湖豪客不由自主倒抽冷氣,脊背發涼。
“這就是傳說中的大雪龍騎麼……”
“聽聞這支騎兵最低也是後天九品,先天高手更是數不勝數。”
“今日親眼所見,方知傳言非虛。”
人群低聲私語,震撼難平。
趙寒眼中也閃過一絲讚許:“大雪龍騎,名不虛傳。”
遠方,袁左宗與齊當國並未急於望向城池,所有北涼將士的目光都落在眼前那座觸目驚心的屍山之上。
那一具具殘骸,皆是昔日鐵浮屠的遺體。
最頂端,赫然懸著褚祿山的人頭。
無數雙眼睛泛起悲色。
這些人曾並肩沙場,生死與共。
縱使袁左宗與齊當國素來不屑褚祿山為人,此刻目睹此景,仍是難抑心頭怒火,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袁左宗翻身下馬,縱身躍上屍堆,親手取下褚祿山頭顱,隨即解下身後披風,將其仔細包裹。
“你這混賬東西,死了還要給北涼添恥辱!等我帶你回去見王爺,定讓他狠狠訓你一頓!”
他低聲呵斥,嗓音卻微微發顫。
恨意未消,可心中亦翻湧著複雜滋味。
將包好的頭顱交予親兵後,他久久佇立,沉默如鐵。
袁左宗與齊當國並肩而立,目光遙望城樓上那道挺拔身影,齊聲怒喝:“北涼鐵騎,恭迎世子歸府!”
二人皆為統率千軍的雄將,這一聲斷喝如驚雷炸裂,氣貫長空,震得四野雲湧風動,天地變色。
在他們身後,九千大雪龍騎肅然列陣,此刻亦齊齊咆哮:
“北涼鐵騎,恭迎世子歸——府!”
吼聲如潮,沖天而起,似要撕裂蒼穹,攪動山河。
那股磅礴氣勢,彷彿江海倒懸,天地傾覆,單憑此音威,便足以令十萬精兵膽寒駐足。
城頭一眾江湖高手無不動容。
“北涼鐵騎已是離陽最強之師,而這大雪龍騎更是其中翹楚,號稱天下第一騎兵,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令人敬畏。”
喬峰雙目微張,心神劇震。
他平生未見如此雄兵,心中不自覺將其與大宋禁軍相較,結果卻讓他默然搖頭。
“這九千人馬,怕是能逼退我大宋十萬鐵騎,不敢輕出一步。”
他再度看向趙寒,卻發現對方神色如常,眼中雖有一絲微不可察的讚許,卻無半分波動。
“逍遙王這份鎮定,實非常人所能及。
面對如此大軍壓境,依舊從容自若,真乃梟雄之姿。”
喬峰心中敬服。
城樓之上,徐豐年被這震耳欲聾的呼喊驚得身子一顫,下意識望向城外。
這一次,他不敢再抱任何幻想。
先前褚祿山率領一萬鐵浮屠被當場殲滅的慘景,早已在他心頭刻下深痕。
那場失敗像毒蛇般纏繞著他,讓他一朝受創,再見旌旗便心生懼意。
他害怕。
怕希望再度化作泡影,怕又有將士因他而死。
那樣的痛,比親手被人斬殺更讓人窒息。
徐豐年覺得,自己早就該死了。
第一次,是在老黃重傷垂死之時;第二次,是被吊在城門,萬人唾罵,精神幾近崩潰;第三次,是眼睜睜看著褚祿山倒在自己面前,從希望跌入絕望的深淵——那種撕心裂肺的痛,他再也不想經歷。
如今的他,眼神空洞,身形枯槁,雙目渾濁,宛如一具行屍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