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微弱的聲音鑽入徐豐年耳中:
“世子,我為你斷後,你尋機脫身。”
徐豐年如遭雷擊,伸手想去扶他,卻被猛然推開。
剎那間,劍九黃周身劍意沖霄,強壓體內崩裂之傷。
那個平日唯諾木訥、缺牙少語的老僕身影徹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昔年敢向王仙芝拔劍問鼎的絕代劍客——劍九黃!
依舊是那副身軀,氣息卻已判若兩人。
他輕嘆一聲,帶著幾分遺憾:
“這一劍,本為王仙芝所留。
當年敗於其手,我閉關多年,養此一劍,只盼同境再戰,洗雪前恥。”
“可惜,今朝不得不提前出鞘。”
“此劍出,可撼天象!”
話音未落,豪情頓起,仰天大笑:
“請邀月王妃賜教!”
“劍……九!”
最後兩字如雷霆炸裂,劍意攀至巔峰,一聲穿雲裂石的劍鳴響徹天地,連荒州城中的百姓都不由抬頭,望向王府方向。
只見劍九黃背後劍匣——
轟然炸開!
一柄古劍破匣而出,似蛟龍騰淵,殺氣沖天。
此劍,凝聚其一生劍道精魄,乃足以越境斬天象的絕命一擊。
所有劍修望著這一劍,皆心神震盪,彷彿目睹神蹟,四方劍鳴共鳴,宛如朝聖。
“世子快走!”
劍九黃怒吼,一手將徐豐年擲向王府之外,
另一手牢牢握住長劍,悍然劈下!
劍光撕裂長空,劍氣席捲八方,直逼邀月,也將王府眾侍衛盡數籠罩。
趙寒眸光微閃,略帶欣賞。
此劍雖不及自己的大河劍意浩蕩,卻也堪稱頂尖劍客畢生心血所凝,凌厲非凡。
邀月亦微微頷首:
“此劍,確有可觀之處。”
但也就止步於此了。
劍九黃此招威力,與昔日魔道榜眼種涼不相上下。
而此前邀月若非群敵環伺、身中奇毒,本可壓制種涼。
如今功力更進一步,面對劍九黃,自然遊刃有餘。
她身前風勢愈發狂暴。
一雙玉掌泛起溫潤光澤,劃出道道玄奧軌跡,廣袖翻飛,裙裾翩躚,恍若臨凡仙子。
她毫無保留。
“移花接玉!”
邀月雙臂翻飛,絕世掌意盡數傾瀉而出。
她身後赫然浮現出一道巨大的渦流,天地元氣如江河倒灌,滾滾匯聚而來,凝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浩瀚之力。
四周眾人無不動容。
天象境界的強者真正出手,本就罕見至極。
“嗡——”
那漩渦緩緩旋轉,彷彿吞納乾坤。
原本鋪天蓋地的劍氣竟毫無抵抗之力,紛紛被牽引而至,盡數捲入其中。
移花接玉,本就是以巧破力、借勢化勁的無上武學。
一道道凌厲劍芒墜入漩渦之中。
頃刻間便被碾碎消解,不留痕跡。
那渦流宛如巨磨,無聲運轉,吞噬一切。
不過數息之間,漫天劍雨已然蕩然無存。
王府內院恢復寂靜,唯有輕風拂過,帶起些許塵土。
誰能想到,方才那般驚天動地的交鋒,竟未傷及一磚一瓦?
足見邀月之強,已入化境。
劍九黃眼中無懼,唯有一死相隨的決絕。
他握緊手中名劍,將殘存的所有劍意盡數灌注於刃鋒之上,縱身一刺,直取邀月心口。
只為替世子搏一線生機。
一隻素手輕輕探出,白光微閃,便穩穩扣住了劍脊。
咔嚓一聲脆響。
熟悉的斷裂聲再度響起。
第九柄名劍寸寸崩裂,散落一地碎片。
與此同時,一段飄逸的綾袖也被劍鋒斬落,在空中緩緩飄零。
邀月輕啟朱唇,語氣中竟帶幾分讚許:
“能斷我一截衣袖,你足以自傲。”
劍九黃雙目怒睜,似有千言萬語欲訴。
可喉頭腥甜湧上,鮮血汩汩溢位,只能發出低啞嗚咽。
體內罡氣暴走,經脈寸斷,劍意反噬之下,根基盡毀。
從此以後,再非劍客。
此情此景,四下鴉雀無聲。
無數視線凝在邀月身上,皆是震撼與敬畏交織。
並非劍九黃不強。
而是眼前之人,太過超凡。
此前八劍,已是指玄巔峰之境,足可傲立江湖,俯視群雄。
而最後一擊,更是觸及天象門檻,威力駭人。
然而如此驚世一劍,卻被對方輕描淡寫化解,連手中之劍都未能倖免。
那神鬼莫測的移花接玉,令人望之心折。
眾人怔立原地,目光呆滯地望著那位女子。
龍虎山丹霞真人微微搖頭,面露苦笑:
“後輩英傑,老道望塵莫及。”
吳六鼎身旁的翠花卻眸光灼灼,戰意升騰。
“若有朝一日,定要親自領教!”
她身為吳家劍侍,實則天賦遠勝吳六鼎,乃當世吳家劍冢第一奇才。
此刻目睹頂尖劍者敗於掌下,心中非但無懼,反激起了無限渴望。
就連素王劍也在鞘中輕顫,似感知主人心潮澎湃。
諸位宗師級人物無不心神震盪。
而邀月卻彷彿未曾做過甚麼驚人之舉,默默退至趙寒身側,垂首斂眉,溫婉恬靜,全然不見方才那翻雲覆雨的氣勢。
眾人更是愕然。
劍九黃單膝跪地,渾身脫力,僅憑意志支撐不倒。
他艱難抬眼,望向王府門口那一道身影,眼中泛起微弱希冀。
只要世子平安,此生無憾。
這十餘載寄人籬下,也算值得。
“世子……老黃,只能送到這兒了。”
他低聲呢喃,拼盡最後力氣挺直脊背,只為親眼看見那人安然離去。
徐鳳年剛落地,便見鮮血從劍九黃七竅迸射,染紅衣襟,剎那間雙目赤紅,幾欲癲狂。
十幾年朝夕相處,這位老僕早已如父如兄。
如今眼看他命喪當場,胸中憤恨幾乎撕裂五臟!
“趙寒!若我今日不死,來日必讓你血債血償!”
他嘶吼出聲,聲音淒厲如野獸哀鳴。
隨即不顧一切衝向大門。
可這段短短的距離,此刻卻如深淵橫亙。
徐鳳年腳步踉蹌,身形搖晃,卻仍執拗地向前奔去,彷彿出口之處真有生路。
此時此刻,他多麼希望自己也曾勤修苦練,擁有一身高絕武功,便可背起老黃逃離險境,而非只能倉皇逃命。
曾經的他,倚仗北涼權勢滔天,父親徐驍百般寵愛,肆意妄為,無人敢當面冒犯。
也因此,他對武道始終興致寥寥。
畢竟踏入指玄、問鼎天象,何其艱難?
不僅天資卓絕,還需晝夜苦修,更得機緣垂青。
可即便登峰造極,也不及一道軍令來得有用。
然而今日才懂——
王府的權勢,並非無所不能。
也有人,根本不將其放在眼裡。
“趙寒!趙寒!”
他內心怒火翻湧,反覆咀嚼著那兩個字。
今日所受之辱,趙寒居高臨下,視他如塵土螻蟻,毫不在意的神情,早已刻入骨髓,註定成為此生揮之不去的夢魘。
眾人望著那狼狽逃竄的北涼世子,心頭皆浮起一絲唏噓。
早知會有今日,又何必當初那般張狂跋扈?
若非昔日囂然不可一世,何至於落得如今這副倉皇失措的模樣。
師妃暄靜靜佇立,眸光微冷,輕輕搖頭。
那位被傳為真武大帝轉世的天命之子,在她眼中卻不過是個空有其名的庸才。
論心性、膽識、武藝、才略,無一可稱上乘,實在令人失望至極。
相較之下,
趙寒反倒成了意料之外的驚豔之筆,光芒萬丈,遠勝前者太多。
倘若真要比較——
徐豐年不過是一條尚未褪去塵灰的稚龍,尚需風雨磨礪;而趙寒,早已是騰淵而出的真龍,只待風雲際會,便可震動八荒!
高低優劣,一眼分明。
她並不認為北涼世子能輕易脫身。
逍遙王府展現出的實力已令眾人震驚,尋常人豈有能力逆轉乾坤?除非……他暗中另有強者護持。
這個念頭剛起,
徐豐年眼中剛剛燃起的一線希望便驟然熄滅。
前方門口,幾道身影無聲浮現,氣息冷冽如霜,堵死了所有退路。
他們面無表情,目光淡漠,彷彿在看一隻待宰的羔羊。
正是逍遙王府十大金剛境護衛——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此刻現身的,便是其中數人。
徐豐年渾身一軟,絕望如潮水般淹沒了他。
他想破口大罵,可對方那股壓迫性的氣勢讓他連呼吸都困難。
數道身影同時出手,動作乾脆利落,如同拎雞崽一般將他提住。
他癱倒在地,面色慘白如紙。
就在此時,一道冰冷喝聲猛然炸響:
“傷世子者,格殺勿論!”
這一聲如同驚雷,瞬間擊碎了徐豐年的絕望。
他大口喘息,宛如溺水之人終於抓到浮木,眼中爆發出狂喜之色:
“天不亡我!老爺子果然留了後手,暗衛就在附近!”
話音未落,幾道黑影自府外疾掠而入,個個氣息沉凝,氣勢迫人,更有指玄境的頂尖高手混跡其中。
這些黑衣人迅速攔在王府護衛之前,眼神冷峻如鐵,毫無溫度。
旁觀者一眼便知——
這是死士。
事實上,他們確是徐嘯親手訓練的隱秘力量,專為保護徐豐年而設。
按天干地支編列,最低也是金剛境修為,這批人正是其中一支。
正因有如此層層防護,徐豐年才能多年來肆意妄為卻安然無恙。
否則,以當年徐嘯踏平六國、血洗江湖結下的滔天仇怨,徐豐年早就被人千刀萬剮了。
“為何剛才不出手?”徐豐年近乎癲狂地衝著黑衣人咆哮,痛責他們坐視劍九黃孤身赴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