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鳳年猛然睜眼,望著那道挺拔背影,心頭翻湧難言滋味。若非此人及時趕到,此刻他早已魂歸黃泉。可這救命恩人,偏偏是他最不願連累的人……
李淳罡唇角牽起一絲苦意,目光平靜望向趙寒:“相識雖淺,情義不薄;承諾于徐驍,護他周全——趙寒,今日,放人。”
“敬酒不吃吃罰酒?”趙寒眼神陰鷙,“立刻退開,否則莫怪我槍下無情!”
“我再問一句——放,還是不放?”
“不放!想救他?那就一起留下!”
話音未落,趙寒槍勢再起,槍尖吞吐寒芒,如毒龍出淵,直刺李淳罡心口!
徐鳳年目眥欲裂,掙扎欲起,可四肢百骸如墜冰窟,連抬手都艱難萬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杆長槍逼近李淳罡胸膛。
“師傅——!!!”
他嘶聲狂吼,聲音撕裂喉嚨。
李淳罡面色肅然,邊退邊低喝:“鳳年,記牢為師所授……”話音未落,趙寒已追至身前——
噗!
長槍洞穿胸甲,鮮血迸濺,染紅青衫。
“啊——!”
徐鳳年怒吼如獸,不顧一切撲來。
“滾開!”
趙寒飛起一腳踹中他小腹,徐鳳年如斷線風箏砸入牆角,嘔出一口黑血。
趙寒看也不看他,槍鋒一轉,橫掃李淳罡頸項,誓要一擊梟首!
千鈞之際,李淳罡右掌悍然拍出,掌槍相撞,氣浪炸開,塵土翻騰。兩人各退數步,拉開距離——
他右手五指骨骼盡碎,軟塌塌垂在身側,血順指尖滴落。
“師傅!”徐鳳年雙目赤紅,撐著刀踉蹌站起。
“別動。”李淳罡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
徐鳳年牙關咬碎,眼底血絲密佈,死死盯住趙寒,恨意如岩漿奔湧,幾乎要焚盡理智。
“哈哈……李淳罡,不愧天下第一劍修,可惜,今日你攔不住我!”
趙寒獰笑一聲,長槍再起,人隨槍走,快如鬼魅撲向重傷之軀。
李淳罡臉色沉如墨,胸前傷口血流不止,氣息紊亂,已無餘力再擋一擊。
“師傅——!”
徐鳳年悲嘯未歇,又撲上前去。
“別過來!”李淳罡厲喝,聲音嘶裂。
可趙寒已至眼前,槍尖裹著死亡寒光,直貫心窩——李淳罡避無可避,只得左掌迎上!
轟——!
整條左臂炸成血霧,骨肉橫飛,他仰天痛嚎,踉蹌倒退,單膝跪地,青衫盡赤。
“徐鳳年,跪下等死!”趙寒嘴角一扯,森然獰笑,手中長槍驟然暴起,如毒龍出洞,直貫徐鳳年天靈蓋——這一擊若落到實處,腦漿必濺三尺!
“快閃!”李淳罡瞳孔驟縮,喉頭一甜,硬生生壓下翻湧的氣血,不顧重傷也要撲身相救。
可趙寒早有預判,槍尖在半空陡然加速,破風聲尖銳刺耳,已抵徐鳳年額前寸許!
徐鳳年渾身汗毛倒豎,脊背發涼,彷彿被死神掐住了喉嚨,連呼吸都凝滯了。
轟隆——!
一道灰影撕裂長空,自百步之外狂飆而至,衣袍獵獵如鷹隼俯衝,瞬息擋在徐鳳年身前。
寒光乍現!一柄薄刃長劍橫空劈落,金芒爆綻,似流星墜野,精準斬向趙寒槍鋒!
叮——!
金鐵交迸,火星四射!劍氣悍然崩斷槍尖,餘勁猶帶嘯音,直劈趙寒心口!
趙寒臉色驟白,倉促橫槍格擋,只聽“咔嚓”一聲脆響,槍桿竟從中裂開寸許,虎口崩血,雙臂劇震,整個人踉蹌倒退七八步,靴底犁出兩道焦黑深痕,幾乎栽倒在地。
他抬眼望去,撞上一雙沉靜如潭、毫無波瀾的眼睛。
徐鳳年怔住,隨即眼睛一亮,脫口喊出:“葉公子!”
他萬沒料到,竟是葉慕白趕到了!
葉慕白收劍歸鞘,斜睨他一眼,語氣淡得像在說天氣:“堂堂北涼世子,被人逼到這副狼狽樣?丟人。”
徐鳳年臉騰地燒了起來,耳根滾燙,恨不得鑽進地縫裡。
“哦?葉家二郎?”趙寒眯起眼,上下打量,唇角微揚,“難怪能崩我槍鋒……嘖,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葉慕白沒應聲,只將手按在劍柄上。他知道,自己尚非趙寒對手;可朋友陷險,他寧折不退。
“葉兄,你快走!別管我!”徐鳳年急得嗓子發啞。
“閉嘴。”葉慕白冷聲截斷,轉身直面趙寒,劍鞘斜指地面,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要殺他——先踩過我的屍首。”
趙寒盯著他看了許久,忽而低笑出聲:“好一個義氣深重的葉二公子……既然如此,我不介意多添兩具新墳。”
葉慕白眉峰一壓,掌中劍嗡鳴輕顫,足下青磚寸寸龜裂。
“且慢。”
一道沙啞卻沉穩的聲音,從林間小徑盡頭悠悠傳來。
“誰?”眾人齊刷刷扭頭——只見徐淳罡佝僂著背,銀髮散亂,胸前釘著三枚黑鐵釘,衣衫襤褸,血跡斑斑,每走一步,腳下便拖出一道暗紅印子,咳出的血沫還掛在下巴上。
“老弟,來遲了。”他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不遲。”李淳罡輕輕搖頭,目光溫厚,“剛巧,就差那麼一口氣。”
“徐老鬼,你這是回來送終?”趙寒冷笑譏諷。
徐淳罡緩緩搖頭:“有些事,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是麼?”趙寒槍尖一挑,寒光直指二人,“那我就替你把這‘一世’,提前斬斷!”
“趙寒!”徐鳳年咬牙低吼,“你敢動他們一根頭髮,明日神箭營的箭,就能釘穿你七竅!”
趙寒仰頭大笑,笑聲未落,神情卻微微一滯——他不怕徐淳罡,卻忌憚葉慕白袖中那幾枚無聲無息、專破氣機的透骨釘。上次交手,他左肩至今留著一道深可見骨的舊傷。
“徐兄弟,帶徐老哥先撤。”葉慕白忽然開口,語調平緩,目光卻如刀鋒般釘在趙寒臉上,“這裡,我來攔。”
徐淳罡一愣:“這……”
“信我。”葉慕白淡淡一笑,笑意未達眼底。
“葉兄……”
“徐老哥,這位是?”徐鳳年這時才看清葉慕白,忙問。
“我請來的貴客。”徐淳罡答得乾脆。
徐鳳年眸子一亮,咧嘴笑了:“既是您請來的,那定是高人!有葉公子在,咱們這回,真能活著走出去!”
“走?”趙寒嗤笑一聲,目光掃過四周,最終落在不遠處那方青石上。
他腳下一跺,身形化作一道灰煙,疾撲而去!
葉慕白眼神一凜,足尖點地掠出,雙短刃出袖,在日頭下泛起兩道冷冽弧光,迎面截殺!
鐺!鐺!鐺!
金鐵交擊之聲密如急鼓,震得人耳膜生疼。
趙寒修為已達武道第七重巔峰,比葉慕白高出整整一境;可誰也沒想到,葉慕白招招以險搏命,步法詭譎,刃勢刁鑽,竟將趙寒纏得密不透風,越打越躁,越怒越狠,招式愈發蠻橫暴烈。
可越是如此,葉慕白越顯從容——他像一張拉滿的弓,不爭一時之快,只等那最致命的一瞬。
徐淳罡凝神觀戰片刻,忍不住低嘆:“葉家後繼有人,此子不出十年,必成一代宗師。”
一旁徐鳳年輕聲道:“趙寒天賦是強,可惜心浮氣躁,盛氣凌人,反倒成了破綻。”
“傲氣得有底氣撐著,沒真本事,再狂也撐不起架子。”徐淳罡輕輕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審視,“可慕白這小子,眼下已把趙寒的招式脈絡摸得七七八八——照這麼打下去,勝負怕是要翻盤。”
“翻盤?不至於吧?”徐鳳年眉梢一挑,半信半疑。
徐淳罡目光沉靜地落在葉慕白身上,眼底掠過一絲讚許,頷首道:“我瞧著有門兒,再看幾招就見分曉。”
戰場另一端,殺機正熾。
葉慕白麵色沉定,眸光如刃,整個人像一柄出鞘未鳴的古劍,鋒芒內斂卻壓得空氣微顫。
他步法輕靈似鶴掠寒潭,又似風過疏竹,每每在千鈞一髮之際側身、旋腰、錯步,將趙寒凌厲的攻勢盡數化於無形。
那速度快得近乎詭譎,連趙寒的眼角餘光都追不上,額角青筋漸漸繃起,臉色也一寸寸沉了下去。
“轟!”趙寒猛跺右腳,地面應聲炸裂,碎石激射如雨;他借勢騰空而起,槍尖破空,直取葉慕白咽喉!
“唰——”葉慕白身形如柳枝折風,險險滑開,反手一刀劈出,刀嘯撕裂長風。
趙寒瞳孔驟縮,倉促擰腰橫掃長槍,槍桿帶起嗚咽般的勁風,逼他退步卸力。
葉慕白卻驟然塌肩屈膝,身子繃如滿弓,暴射而出!長刀劃出一道冷冽銀弧,直劈趙寒小臂外側。
趙寒疾退半步,手腕仍被刀氣擦過,麻意鑽心。他怒而甩臂,長槍脫手化作一道黑電,直釘葉慕白喉間!
葉慕白眸中精光一閃,足下急滑後撤,左手探入懷中,五指已穩穩扣住一支烏鐵短箭。
趙寒心頭猛跳,汗毛倒豎——那股被獵手盯上的寒意,他曾在一名同階武徒斷頸噴血的瞬間,真切嘗過。
他不假思索,縱身躍起,雙手攥緊槍桿,挾萬鈞之勢狠狠砸向地面!人隨槍墜,如鷹撲兔,直撲葉慕白麵門!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