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血肉入爐,能凝出“玄溟丹”,百年難見一爐;剝下的鱗皮鞣製而成的護腕,冬暖夏涼,驅瘴避毒,敷在傷口上,潰爛也能收口生肌。
趙寒低頭掃了眼衣襟,只沾了些草屑浮塵,其餘完好如新。目光一偏,落在地上那具六眼飛魚屍身上,他輕輕搖頭——這等兇物,在旁人眼裡是噩夢,在他手中,不過一息之間便被百年修為壓得脊骨盡斷、六瞳爆裂。他連第二招都未出。
“主公,您醒了嗎?”門外忽響起叩擊聲,急而不亂。趙寒推門,郭嘉立在階前,眉心擰成一道深壑,指尖還沾著未乾的墨跡。
“何事?”趙寒聲音清冷。
郭嘉語速極快:“探子剛報,城南山坳裡發現一座焚燬的古廟。樑柱焦黑,神龕傾頹,可供奉的銅磬、殘卷、幾枚玉符,竟一樣未少。”
“嗯?”趙寒步出屋外,抬眼望向南邊山影,“可看清是誰放的火?”
“不是人放的。”郭嘉壓低嗓音,“廟週三十步內,盤旋著幾十條六眼飛魚,貼地低掠,像在嗅、在找、在等甚麼……探子不敢久留,抽身便撤。”
……
窗畔,趙雲指尖停在書頁邊沿,紙頁微顫。晨光穿過素紗,把她的側影鍍上一層薄金,簷下鳥鳴清越,她卻聽得分外刺耳。心底那根弦,自昨夜起就一直繃著——那條被趙寒手刃的六眼飛魚,死前六瞳驟縮、尾鰭狂抖的模樣,反覆在她眼前閃回。
“他今日真要去城南山林?”她喃喃出聲,書卷無聲合攏,擱在膝頭。指節微微泛白,眉頭蹙得極緊,像要把那抹不安硬生生按進皮肉裡。
話音未落,腳步聲已撞開廊下風鈴。趙雲抬頭,郭嘉跨檻而入,袍角帶風,臉上沒有半分閒色。
“皇上已決意親赴南山,查那座廢廟。”
趙雲霍然起身,袖口掃落一枚青玉鎮紙:“郭嘉,飛魚聚廟,絕非偶然——它們要尋的,究竟是廟裡的東西,還是廟本身?”
郭嘉頓了頓,喉結微動:“水獸離水而行,必有所圖。廟雖焚盡,地脈未亂,香火餘痕尚在……它或許,本就是一處‘水眼’。”
趙雲不再多言,轉身取劍:“我隨駕同行。”
郭嘉略一遲疑,終頷首:“好,即刻啟程。”
馬車碾過山道,車軸輕震,輪聲如鼓點般沉穩。山色漸濃,松柏夾道,日光被枝葉篩成碎金,簌簌灑在車簾上。風裡裹著溼土腥氣、新割青草的微澀,還有隱約浮動的、類似雨前湖面的清冽水汽。
“小時候,山裡那位老漁翁說過,”趙雲掀簾遠眺,眸光微亮,“真正的水系靈獸,從不棲於深潭,而是守著‘活脈’——哪處石縫滲水不息,哪處古井冬暖夏涼,哪處廟基百年不塌……那裡,才藏著它們認主的契機。”
趙寒側首,笑意不達眼底,卻透著一股銳氣:“傳說再神,也得踩實了才作數。”他指腹摩挲著腰間劍鞘,“我倒想看看,是飛魚在找廟,還是廟,在等飛魚。”
車停。三人踏地而立,山林霎時沉寂下來。蟬聲歇了,風也斂了,唯餘枝葉輕搖的細響,和遠處溪流隱約的淙淙聲。
“到了。”郭嘉抬手一指。
山坳深處,斷牆斜影,焦木嶙峋,一座廟宇的殘骸靜靜伏在那裡。走近些,苔痕爬滿龜裂的磚縫,朽柱歪斜,唯有半截香爐歪倒在階前,爐腹內,一縷未散盡的灰煙,正緩緩升騰。
然而,趙寒的視線卻被半空中翩躚盤旋的幾尾飛魚牢牢攫住。它們身姿輕靈如綢緞翻飛,通體流淌著幽藍與銀白交織的流光,彷彿被風托起的活體星辰,在廟宇上空無聲遊蕩。
“快瞧——飛魚!”趙雲失聲低喊,瞳孔裡霎時映滿驚異的光。
“它們在尋東西。”趙寒眯起眼,目光如鉤,緊緊鎖住那些忽高忽低、俯仰騰挪的身影。它們掠過斷簷殘脊,又倏然扎向廢墟深處,再猛地拔升,動作齊整得如同受同一股意志驅策。
“先藏好,靜觀其變。”郭嘉壓低嗓音,抬手一指側旁濃密的灌木叢,眾人立刻伏身掩入。
片刻過去,飛魚愈發躁動,漸漸收攏陣型,齊齊懸停於廟宇背陰一角的塌陷穹頂之上。趙寒喉結微動,呼吸幾近停滯,心頭翻湧:“到底在找甚麼?這破廟,怕真埋著見不得光的舊事。”
話音未落,一條體格壯碩、鱗光湛湛的藍鱗飛魚猛然俯衝,利箭般刺入瓦礫堆中,精準落在一方青磚裂隙之間。趙寒心頭猛震,一股沉悶而灼熱的氣息驟然瀰漫開來,空氣似被無形之手攥緊,嗡嗡震顫。
……
“不能再等了,走!”趙寒喉間滾出一聲低喝,轉身便朝廢墟邁步。趙雲與郭嘉立刻跟上,腳步踏在碎石上沙沙作響,胸中既躍動著躍躍欲試的熱望,又纏繞著揮之不去的隱憂——山林深處那層迷霧,終於要被掀開了。
撥開灌木,視野豁然洞開。廟宇雖頹敗不堪,卻倔強地立著骨架,屋樑傾斜,牆垣焦黑,灰燼厚厚覆在階前,顯然荒廢已久。幾根歪斜的石柱上,釘著一塊塊黢黑朽木,字跡早已被風雨啃噬得七零八落,只剩些斷筆殘劃,勉強可辨輪廓。
這是……趙峰蹲下身,指尖拂過木板粗糲的表面,心頭一跳:莫非就是傳說中那座神廟?
記憶裡的廟影再次浮現,他胸口發燙,指尖不由自主探向一塊坍塌的簷角,摩挲著磚縫裡半露的刻痕,一股異樣的麻意順著指尖直竄上脊背。
“趙雲,你細看這些字形,像不像那位隱士慣用的筆意?”趙寒偏頭問道。
“像!”趙雲點頭,聲音微顫,“錯不了。”
“那就別耽擱,快找出端倪!”話音未落,他已大步跨到一堆朽木旁,彎腰抄起一塊焦磚,掌心發力一攥——咔嚓脆響,磚屑迸濺,一枚溫潤剔透的白玉石塊滾落而出。
“我來。”趙峰伸手接過,五指穩穩合攏,稍一施力,玉塊應聲裂開,一張薄如蟬翼的素箋悄然滑出。他攤開一看,紙上只繪著一片水域輪廓,邊緣綴著數枚奇詭符號,簡潔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