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不是送不到,而是趙寒那逆賊壓根就不願出兵!他不僅截殺了我的人,更是早已站隊——支援徐鳳年?!”
“殿下息怒!”
“我如何能息!”
“再這樣下去,不出三日,太安必破!”
“離陽的高手呢!平日裡一個個自稱劍術通神、掌力震山,如今反賊就在城外叫陣,卻全都縮頭閉嘴!平日掛在嘴邊的‘天下蒼生’‘江山社稷’,現在都餵狗去了?”
“徐鳳年不過是個世子,有何可懼!”
奇怪的是,城中百姓反倒不怎麼慌亂。
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訊息說,逍遙王的大軍將至,人心竟漸漸安定下來。
畢竟這裡是太安——離陽氣運所鍾之地。
無論皇子如何癲狂,無論對徐鳳年恨意多深,誰也不敢輕易屠戮此地百姓。
此城乃國脈所在,若在此造下滔天血孽,氣運必將潰散。
沒了天命庇佑,哪怕坐上龍椅也是短命之君。
因此城中百姓,反而比守城將士更為鎮定。
“聽說了嗎?咱們這位皇子快瘋了,終日沉溺酒色,如今全靠幾位將軍撐著城防,看樣子撐不了多久了。”
“就這德行還想登基?老皇帝一死,他們這些窩囊廢全露餡了。
從前被護得太好,我們才沒看清他們的真面目。
難怪當年老皇帝寧可不立太子!”
“趙淳不過是矬子裡拔將軍,這些日子的表現,連先帝的百分之一都及不上。
至少老皇帝在時,北涼不敢造次!正因為皇統不正、威信盡失,北莽才敢南下,北涼才有野心。
若非逍遙王擋住了北莽大軍,嘖嘖,現在的局面恐怕更不堪設想。”
“趙家三百年的江山,真要斷送在這代手裡?改姓為‘大涼’?”
“若這天下不再是趙氏天下,我還真有些不自在。”
“北涼世子名聲雖好,身邊高人云集,但他率軍攻城、誅殺皇子,就算贏了,也難稱正統啊。”
“左思右想,終究還得靠逍遙王趙寒。”
“噓——小聲些!如今朝廷已將趙寒定性為自立為王,狼子野心,四處張貼榜文通緝,恨之入骨,甚至比城外的徐鳳年更遭痛恨!”
“我也看了那告示,不知道的還以為圍城的是逍遙王呢。
真是替趙寒喊冤!”
皇宮深處,一片冷清。
一名身著宦官服飾的青年男子,在空曠的大殿中手持掃帚,緩緩清掃落葉。
他抬頭望向那空蕩的龍椅,輕輕嘆了口氣。
殿外,四皇子趙淳跪伏於石階之上。
宮中舊人早已凋零殆盡,或遭清洗,或趁亂逃亡。
無人願追隨一個日漸瘋狂的帝王,唯有幾個死忠仍留於側。
青年太監抬手輕揮,一股無形之力托起趙淳身軀。
任其如何用力下跪,膝蓋竟如被千斤鎮壓,再也無法彎曲。
“歷來都是我向趙家叩首,何曾見過趙家人跪我?四皇子,此舉何意?”
“求我也沒用,我不過是個伺候皇上的下人罷了!”
“走吧……”
四皇子趙淳怔在原地,連最後一線希望也斷了。
他望著那個年輕的太監依舊不慌不忙地掃著地,彷彿眼前的一切與他無關。
殿門緩緩合攏,發出吱呀的聲響。
那少年始終站在光裡,隨著門縫收窄,光線逐漸被擠壓成一道細長的金線,最終只剩下一雙眼睛——平靜、悲憫,卻毫無動搖地看著他。
“我才是最後一個姓趙的人!你本該忠於我,怎敢如此待我!”
殿內死寂無聲,門外的趙淳孤零零跪著,無人理會,更無人伸手將他扶起。
門內,年輕宦官輕輕撣去衣上浮塵,整理好衣襟,站定在王座之側,一如往日。
只是如今,龍椅空蕩,天子已不在。
“最後一個趙家人?錯了,大錯特錯。”
“這般鼎盛氣運,便是開國先帝在世時,也未曾見過。”
“唯有破舊,方能立新。”
趙淳拖著沉重的腳步離開皇宮,悔意如潮水般湧來。
早知如此,便不該急於奪位,若等北涼平定再圖大計,何至於落到今日這步田地?
如今朝野怨怒,天地不容,落得個眾叛親離,確是咎由自取!
不——
我不能死!
我是離陽皇帝唯一的兒子,身份尊貴,誰敢動我一根手指?!
他匆匆趕回府邸,急召心腹老臣王焱。
此人乃其父親自指派的授業恩師,一生心血盡付於他,政治理想皆寄託於趙淳一身。
當年趙淳兄弟相爭,手足相殘,王焱非但未加責備,反而贊其果決狠厲;事後種種遮掩手段,也皆出自這位老師之手。
“師父!徒兒如今走投無路,唯有您能救我一命!”
王焱雖年邁體衰,然目光如電,修為深不可測。
只一眼,便已洞悉一切:獨自歸來,說明未能說動那小太監;乞命於我,可見已是山窮水盡,只想苟延殘喘。
他唇角微顫,嗓音沙啞:“陛下,您打算如何?”
趙淳雙眼赤紅,近乎癲狂。
“師父,我要活!我要開城投降!”
王焱沉默良久。
趙氏歷代帝王,哪一個不是鐵骨錚錚、雄才大略?若今日獻城歸降,豈止辱沒自身,更是將離陽百年的尊嚴踩入泥中!縱然後世功績卓著,也難洗今日之恥。
與其屈辱偷生,不如以死謝祖宗——至少還能留下一個梟雄之名。
可這徒弟,哪裡懂這些?貪生怕死,只顧保命,如今還要拉著我一同墜入深淵!
“臣……教徒無方!”
“愧對先帝託付!”
趙淳見師父不肯相助,頓時嚎啕大哭。
“師父啊!
若早知今日,我寧可不要這皇位!如今孤身一人,舉目無親,真是孤家寡人啊!”
說罷,他踉蹌起身欲走。
既然連師父都棄他而去,天下再無人可信。
“且慢!”
“別走!”
王焱忽然開口,語氣堅定,“我已無顏苟活於世。
若你執意求生,為師……願為你做最後一件事。”
他心意已決,再無牽掛。
走到趙淳面前,沉聲道:“暫勿開城。
容我去見北涼王,談妥條件。
一切安排妥當,方可保你性命,亦不失些許體面。”
“多謝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