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在平日,糧草充足,時間寬裕,他大可圍而不打,耗盡敵方資源,自可兵不血刃取城。
如今不同,必須速戰速決。
不知不覺間,烈日已移至中天,旋即緩緩西斜。
懷陽關外,屍橫遍野,殘肢斷體堆積如山。
有的面目全非,血肉模糊;有的焦黑扭曲,乃因火油焚燒所致。
濃烈的血腥味鑽入鼻腔,令人作嘔。
殺戮持續太久,連心跳都變得麻木。
此刻的冉閔早已渾身浴血,鎧甲破損,身上多處掛彩。
早已有無數雙眼睛盯上了他——誰若取其首級,便是首功一件。
“冉將軍,北莽這次是瘋了,弟兄們快頂不住了!”
林封趁著片刻喘息尋來,眉頭緊鎖,滿臉憂色。
冉閔目光遙望遠方,聲音低沉:“他們也得到訊息了——王爺將至。
所以想趕在援軍抵達前,一舉破城。”
“絕不能讓他們得逞。”
他猛然轉身,急聲問道:“林大人,火油還剩多少?”
“若節省使用,還能用三次。”林封迅速答道。
冉閔眼神一厲,果斷下令:
“不必省了!下一波攻城開始時,全部點燃,燒出一道火牆!至少能拖住一個時辰!”
“這……”
“不能再猶豫了,能爭取一刻是一刻,就算城牆最後塌了,那也是以後的事!”
冉閔面色如鐵,語氣不容置疑。
他知道,這場大火之後,城牆早已不堪重擊,投石機隨時可能將其徹底撕裂。
可眼下已無退路,唯有用這最後的手段,為守城將士搏一線喘息之機。
只要多撐片刻,讓疲憊至極計程車兵稍作調息,或許還能在下一波攻勢中挺住。
“明白,我這就去安排!”
林封不再遲疑,轉身疾步而去。
“嗚——”
低沉蒼勁的號角再度劃破長空。
北莽大軍又一次如潮水般湧來。
依舊是熟悉的套路——先以投石車轟擊開道,緊接著無數士卒踩著雲梯,悍然衝鋒。
此刻誰都清楚,懷陽關的守軍已近油盡燈枯,誰能在最後一擊中立下頭功,誰就能名震軍中。
但這一次,懷陽關沒有坐以待斃。
一桶桶滾燙的火油從城頭傾瀉而下,潑灑在磚石之上,也澆在攀爬雲梯的敵軍身上。
烈風一吹,火星四濺。
“轟!!”
火焰猛然騰起,如同巨獸張口吞噬天地!
剎那間,整段城牆化作一條翻騰的火龍,烈焰席捲四方。
正在攀爬的北莽兵卒渾身裹滿烈火,慘叫連連,聲音撕心裂肺。
比起刀劍穿體,這種活活燒死的痛楚更令人絕望。
整個懷陽關彷彿墜入煉獄,烈焰沖天,煙塵蔽日,宛如一座燃燒中的孤城!
……
那一刻,所有人瞠目結舌——眼前這座關隘,竟已成一片火海!
雲梯盡數被火焰吞沒,攀附其上計程車兵像焦炭般墜落,哀嚎聲此起彼伏。
殘肢與黑煙交織升騰,令人心膽俱裂。
北莽大軍一時停滯,人人面露懼色,不敢再進半步。
這道由烈火築成的高牆,竟成了最難以逾越的天塹。
冉閔與林封等人終於稍稍鬆了口氣。
目的達到了。
這一道火障至少能撐上一個時辰,若不斷添柴加脂,或許還能延續更久。
對於那些幾乎虛脫的守城士兵而言,這短暫的時間便是救命的良機。
所有幸存的守軍紛紛退離火線,癱坐在地,貪婪地呼吸著尚算清新的空氣,汗水混著灰燼淌下臉頰。
然而,冉閔和林封並未真正放鬆。
他們心知肚明——這片刻安寧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寂靜。
大火對城牆本身亦是摧殘,經此炙烤,牆體早已龜裂鬆動,接下來的炮擊必將更加致命。
一旦火勢熄滅,便是真正的生死對決。
彼此對視一眼,眾人皆默然點頭。
抓緊時間恢復真氣,積蓄體力,迎接最終一戰。
遠處,北莽主帥帳前,諸將神色凝重,望著那片仍在熊熊燃燒的關隘。
“大將軍,如今該如何應對?”
種神通冷冷注視著那片火光,嘴角揚起一絲譏諷笑意:“等。”
他抬頭望向空中盤旋的拓跋菩薩,聲音低沉卻堅定:
“這不過是他們困獸之鬥,垂死掙扎罷了。
躲得過一時,逃不過終局,只會讓自己死得更慘。”
“傳令下去——等火勢一弱,所有投石機全力齊發,給我把他們的城牆砸成廢墟!”
“然後……”
“踏平懷陽關,雞犬不留!”
他的眼中映著那片赤紅火焰,拳頭緊握,殺意滔天。
此役至今,折損士卒已逾十萬,先鋒精銳幾乎全軍覆沒。
他心中積壓的怒火早已沸騰。
屠城,必須屠城!
他要用血與火洗刷這份恥辱!
“遵命,大將軍!”
眾將齊聲應諾,迅速奔走排程。
數十萬大軍輪番待命,仍有大量未曾參戰的精銳蓄勢以待。
這些人正是為最後的總攻所留,只為一舉破關!
雙方都在沉默中醞釀著最後的爆發。
那道橫亙於城頭的火焰之牆,此刻竟似成了無形的休戰界碑,在烈日之下熊熊燃燒,映照出一種悲壯而詭異的寧靜。
時光悄然流逝。
一個時辰轉瞬即逝。
儘管守軍不斷往火中添入油脂、乾草、甚至拆毀木屋助燃,火勢終究難敵消耗。
原本不可逼視的烈焰漸漸黯淡,熱浪退去,火舌萎縮。
那曾令人望而生畏的火牆,正一點點失去威懾。
終於,有北莽士卒眼中重新燃起兇光,如同荒野餓狼嗅到了血腥。
決戰,即將重啟。
懷陽關的城牆佈滿焦痕,宛如一頭剛分娩後力竭的猛獸,喘息微弱,卻仍倔強地挺立著。
“嗚——”
一聲悠長而悲愴的號角劃破天際,迴盪在荒原之上。
遠方,北莽大軍再度開始調動。
黑壓壓的人潮如烏雲壓境,鋪天蓋地,望不到盡頭。
沖霄的殺氣凝聚成陰霾,竟將日光都遮去大半。
這一次的攻勢遠比以往猛烈,幾乎每一寸城牆前都湧動著前赴後繼的敵軍,如同潮水般拍打著殘破的堤岸。
“投石機,全力轟擊!”
“轟!”
“轟!”
“轟隆隆——”
巨石裹挾著呼嘯之聲,如暴雨傾瀉而下,狠狠砸向城頭。
在北莽士卒狂熱的目光中,原本堅不可摧的石牆此刻竟如朽木般崩裂,一塊塊被砸出深坑,碎石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