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無不倒吸冷氣。
難以想象,當北涼主力抵達此地,看見這幅景象,將會何等震怒。
這是警告。
也是懲戒。
懲戒褚祿山對逍遙王的傲慢無禮。
徐豐年伏地顫抖,低聲啜泣。
淚水不斷滑落,劃過乾裂的臉頰,帶來陣陣刺痛。
他望著山頂那人頭,望著那一片屍山血海,心如刀割。
悔意如潮水般湧來。
他後悔自己為何如此輕率地踏入逍遙王府,不僅害了老黃,連累眾多北涼暗探,更讓褚祿山與一萬鐵浮屠盡數葬送於此。
“別再來了……求你們,別再來了……”
他在心中一遍遍默唸,只願此後再無人因他而流血喪命。
視線漸漸朦朧起來。
耳邊依稀傳來低語聲。
“他昏過去了……”
“灌點藥湯,過會兒就醒了。”
趙寒淡淡掃了徐豐年一眼,神色冷淡,未作停留。
轉身便帶著眾人離去。
今日現身此地,不過是得知褚祿山率軍為先鋒逼近的訊息。
若無大軍壓境,他才懶得在這荒郊野外陪一個將死之人吹風曬日頭。
與其浪費光陰,不如回府中與諸位夫人練練槍術、騎騎馬,修身養性。
眼下香香公主和霍青桐剛入門不久,正該多花心思溫存體貼,早日盼來喜訊才是正經事。
時間寶貴,不容虛擲。
等她們有了身孕,自會觸發特殊緣分,潛力大增。
這一點,趙寒頗為期待。
至於徐豐年這邊——
早有周密佈局。
他死不了,但也別指望有人能把他救走。
北涼若想帶走人,就得光明正大地來,拿出足夠分量的實力。
若是不夠格?
那抱歉,人,你們帶不走。
一道道目光追隨著趙寒遠去的身影,滿是敬畏。
師妃暄眸光微動,心中已然決斷:
既是要下注,那便要趁早押上重籌。
夜色深沉。
王府深處,書房燈火未熄。
霍青桐理了理裙裾,眼波如水,輕聲問道:
“王爺,今日我可還算得力?”
趙寒一把將她攬入懷中,笑意盈盈:
“我霍家青桐今日可是威震三軍,鐵浮屠盡數覆滅,誰人不知荒州出了一位巾幗英雄?馬上殺敵的本事,連男子都望塵莫及!”
他毫不掩飾讚賞之意。
白日一戰,足以證明霍青桐的天賦與統帥之才。
將青銅軍交予她手,實乃明智之舉。
草原女王之氣魄,再配上名將風範,未來成就不可限量。
霍青桐嘟起嘴,輕輕搖頭:
“王爺~我說的不是這個啦。”
趙寒唇角微揚,心道這裙裝倒是方便得很。
下一瞬,霍青桐身子一顫,順勢伏在書案之上。
只聽他在耳畔低語:
“方才不算數,本王得重新考校你一番。”
“還記得我對你說過的嗎?寫字如使槍,書房狹小不便舞槍,不如讓我看看你的字可有長進。”
“寫得好,重重有賞。”
霍青桐臉頰泛紅,執起狼毫,緩緩落筆於宣紙之上。
可不知怎的——
這位平日穩重如山的女將,此刻手腕竟止不住地輕顫。
短短四字。
竟耗去整整一個時辰。
趙寒神清氣爽,再度將她摟進懷裡,讓她坐在膝上。
目光落在紙上那歪歪扭扭的四個大字,念出聲來:
“王爺好壞。”
別說蘊含甚麼筆意槍韻了,就連三四歲孩童寫的都比這工整。
“好啊你這小妮子,本王好心教你習字,你倒敢編排起我來了?看來這賞賜,你是別想要了!”
趙寒冷笑著打趣。
霍青桐嬌嗔一聲:
“壞王爺就知道逗我,若不是你一直在旁邊擾人清淨,哪會寫出這般難看的字?”
“都是你的錯!必須賠我一次賞!”
她撒著嬌,不肯罷休。
趙寒笑道:
“剛才不是已經‘賞’了兩回?這般貪心的小東西。”
霍青桐環住他的腰,貼在他耳邊嘻嘻笑道:
“人家也想早點為王爺添個孩子嘛~”
“這一回賞,王爺可得記著。”
趙寒忍俊不禁。
哪怕再賞她千百次,也不過舉手之勞。
“罷了罷了,今日便再破例一回。”
話音未落,霍青桐頓時花容失色,猛地跳起,雙腿發軟幾乎跌倒:
“不行不行!這賞先欠著!”
“今夜妹妹約我談心,青桐先走了!”
說罷,這位俏麗女將竟連頭也不回,匆匆推門而去。
趙寒望著她的背影,搖頭輕笑:
“這丫頭,笨是笨了點,偏偏最愛湊熱鬧。”
至今六位王妃中,唯有邀月尚能撐過三輪“賞賜”,其餘皆不堪重負。
他低頭看向紙上那四字,又忍不住笑了。
霍青桐這份靈動可愛,著實討人喜歡。
門外忽響起春兒恭敬的聲音:
“王爺,慈航靜齋師妃暄求見。”
趙寒眉梢微動。
從近日傳來的訊息看,這位師仙子悄然來到離陽,似乎與北涼局勢有所牽連。
原本邀她赴宴,是想借機探聽些大隋內部的情報,未曾想到她竟在深夜求見。
他心頭微動,隱隱有所領悟。
“帶她進來。”
趙寒正低頭細覽霍青桐所繪的一幅輿圖,神情專注。
話音未落,已順手將王袍披上,衣襟整肅。
王府廣袤,從前庭至後院,需走一段不短的路。
不多時。
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一位身著素白衣裙的女子步入書房,姿態端雅,斂袖行禮:
“慈航靜齋師妃暄,拜見王爺。
夜深擾駕,萬望恕罪。”
這是她首次踏入王府內院,也是第一次與趙寒獨處一室。
心湖莫名泛起漣漪,心跳悄然加快。
她乃指玄境高手,心境向來澄明如水,可這幾日親眼目睹趙寒治軍理政,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攝人心魄的威勢——那是千軍拱衛、殺伐決斷所凝成的氣度,令人不敢直視。
然而此刻,她鼻尖忽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幽香,似蘭非蘭,沁入肺腑,竟讓她臉頰微熱,心頭略亂。
尚不及細思。
對面之人已抬眸望來。
那雙眸子深邃如夜,面容俊朗非凡,只一眼,便讓她心頭輕顫。
趙寒語氣平靜:“師仙子夤夜前來,所為何事?”
師妃暄收斂心神,正色道:“妃暄此來,願為王爺效力。”
趙寒唇角微揚,目光在她身上略作停留。
眼前女子清逸出塵,眉目如畫,一身超然之氣恍若不染塵俗,確是罕見的奇女子。
“效力?”他淡淡一笑,“你慈航靜齋遠在大隋,又能為本王做些甚麼?”
他心中已有幾分揣測,只是不動聲色。
師妃暄氣息漸穩,沉聲道:“我齋門歷代以止戰安民為志,尋天下真主,輔其定鼎九州,終結亂世。”
趙寒神色不動,語氣如常:“所以,你們認為本王有此資質?”
她剛欲應聲,心頭卻驟然一緊,彷彿被無形之力扼住咽喉。
緊接著,一聲冷喝炸響耳畔:
“大膽!”
“本王身為離陽宗親,忠於朝廷,豈容你以逆謀相加?莫非以為本王不敢治你之罪?”
剎那間,一股滔天威壓席捲而來,如山海傾覆,壓得她呼吸艱難,四肢微顫。
但她仍強撐著,咬唇道:
“妃暄所言,皆出於實。
王爺此舉,正是明證。”
趙寒眸光微閃,怒意倏然退去,聲音重歸平靜:
“既然如此,說個明白。
若說得有理,本王便赦你無禮之過。”
師妃暄暗自吐納一口長氣,終於體會何謂帝王之威,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
她對趙寒更添敬畏,躬身道:
“王爺將北涼世子懸於城頭而不誅,引北涼大軍南下,其意深遠。”
“荒州地處偏遠,雖可立足,卻難成霸業。
王爺費盡心思,遣劍九黃送信回北涼,此前我尚不解其意。
但今日目睹青銅騎踏破鐵浮屠,我才明白——王爺早已胸有成竹,必能壓制北涼援軍。”
“若只為洩憤,斬首即可。
如今這般佈局,顯是另有所圖。”
“北涼王極寵其子,王爺執此要害,或可換得巨大利益。
一旦得逞,大業可期。”
她說完,靜靜望著趙寒,指尖微涼。
片刻沉默後,趙寒笑了。
他毫不掩飾讚許之意:
“不愧是慈航靜齋當代傳人,心思玲瓏,見識非凡,果然非尋常閨秀可比。”
隨即,他輕輕一語丟擲:
“若本王告訴你,使者已然啟程前往太安城,而本王真正看中的,是幽州……你以為如何?”
師妃暄渾身一震,眼中驚色與敬佩交織,原本心中殘存的疑慮瞬間冰釋。
她由衷嘆道:
“既有皇命在身,只要王爺能穩住北涼兵馬,幽州唾手可得。”
“除非——北涼王肯捨棄親子。”
她輕聲補上一句,目光與趙寒相接,二人會心一笑。
徐豐年乃北涼王心頭之寶,寧可自損,也不願其涉險。
趙寒緩緩起身,負手而立,笑而不語。
“果然聰慧,一點就通。”
趙寒心中確實生出幾分欣賞。
比起江湖中那些尋常女子,師妃暄格局更廣,僅憑隻言片語便能推斷出如此接近真相的結論,實屬難得。
他目光平靜地望著她:
“如今你已知曉本王謀劃,你說——我是該取你性命,還是將你鎖入地牢,日日折磨,以儆效尤?”
師妃暄單膝觸地,雙手合十,行禮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