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大巴是臥鋪,才開沒多久就有人暈車,趕緊拉開車窗透氣。
後面冷不丁被吹到風的又在喊:“快關上快關上,我吹不得風。”
車廂過道狹小而擁擠,司機在前面叼著煙,模模糊糊說道:“大家都是一起出去打工賺錢的,都不容易,出門在外和氣生財啊,不要吵架。”
這時候部分省份的主幹高速公路已經落成,透過“貸款修路、收費還貸”的模式籌集資金。
水泥路面雖然比土路平穩,但接縫容易出問題,重型車到處行走,路面也容易變形,主要還是得收費。
這些長途大巴有很多都不是正規意義上的公車,車票錢是能賺不少,但誰會嫌錢更多呢?
於是司機再次走上跑過多遍的土路。
天晴就是塵土飛濺,下雨就是泥濘不堪。
再沒過一會兒,有個男人不好意思的說:“師傅,能不能前面停一下,我想解手。”
“大手還是小手?”
“小的。”
司機瞥了他一眼:“隨便拿個袋子就解決了,你個大老爺們,又不是小姑娘,有甚麼害羞的,叫人拿個衣服幫你擋擋咯。”
車上的人都笑了起來。
男人不好意思的縮回了座位。
車廂裡去遠方打工的都是青少年,他不好意思,只能憋著了:“那師傅,甚麼時候才能停車?”
“到吃飯的地方就停車,不要著急,快的很。”司機隨手把菸頭扔出了窗外,被車輪碾進泥土。
九十年代中旬已經有一部分人富了起來,小汽車成了時髦玩意,能買得起開上路的卻並不多。
車子抖啊抖,有的人暈暈欲睡,有的人相見恨晚開始東拉西扯的聊天。整輛車的乘客都是老鄉,男女各有各的話題。
行至中午,一群人肚子餓的咕咕叫。
鹹菜、幹餅子、八寶粥輪番上陣,還有的在幹啃泡麵。
車子東拐西拐,終於拐到了一個小院子。裡面停了不少長途大巴車,全國各地的車牌都匯聚在此,許多乘客的臉色卻都不太好。
兩人在爭吵,飯館老闆看見有新車過來,趕緊讓其中一人把另一人拉走。
眾人皆是敢怒不敢言。
司機停好車,喊道:“到吃飯的地方了啊,上廁所的趕緊上廁所,都進去吃飯。快點吃,吃完了還得繼續趕路,路還很長,不要耽誤時間。”
“都記住車牌號,記住停車的地方!車子太多容易上錯車,你們上錯車了要是兩輛車子都還沒開走還能換回來,要是開走了我也沒辦法。”
“再次強調一遍,還上錯車的我不管啊!”
早就憋的不行的男人一個箭步衝下車,連鞋子都沒穿好,到了地方才知道上廁所也得收錢。
可他看看周圍那麼多人,大家都交,面前的人那麼凶神惡煞,顯然也不會讓他離開,他又實在憋不住,只好交錢。
上廁所才是第一輪,出來後才知道只要進來的乘客就必須吃飯,飯菜不熱,看起來也很難吃,還貴。
剛出門的人身上都有點錢,那麼多凶神惡煞手裡有真傢伙的壯漢,進了黑店窩又能怎麼辦?
畢竟那麼多人都屈服了,就他們這幾個人鬧又能怎麼樣?誰家裡沒個牽掛。
金寶霖對冷掉的油膩飯菜沒興趣,用同樣的錢買了一桶泡麵,泡了熱水。後面的人看到她這麼操作,恍然大悟,都紛紛改成吃泡麵。
然後端著泡麵迅速回來車子旁邊守著,生怕自己上錯車。
上廁所的更是連飯都不敢吃。
她“看見”司機被老闆引到專門的司機食堂,裡面的飯菜可精緻豐富的很。
不僅如此,吃完飯還有一包香菸與一個不知道數額的錢包。
司機吃飯快的很,三分鐘就剔著牙出來喊道:“上車上車,車牌xxx的乘客,要開車了!”
車門一開,乘客們一股腦的往車上衝。
金寶霖帶的行李並不多,所有人的揹包都是隨身抱著的,錢財都貼著面板藏著,畢竟這時候扒手多的很。
一個身形單薄的女孩左看右看,低著頭,抱緊胸前的書包,鬼鬼祟祟的擠進了金寶霖所在車輛上車的人群中。
女孩眼神堅決,她一點都不想回到那個恐怖的家,也不想隨便嫁給一個從沒見過的男人。
她要走的遠遠的,她要去沿海打工。從此以後自力更生,再也不看任何人的眼色!
所有大巴車的格局大差不差,女孩上車後就往自己那個鋪位上爬,爬完就緊緊用被子捂住全身。
幸運的是,她這個鋪位的主人直到車子開動也沒有回來……
突如其來的變故倒是正中金寶霖的下懷,本來她就要上其他的車。
找了一下女孩所在的車輛,距離她想去的目的地也不遠,於是從善如流的登上了那輛車。
一上車,金寶霖就直接躺在女孩的鋪位上,女孩的大件行李都沒有帶走,可見對方的決心。
她背對走廊面朝窗戶,把從沒換過、不知道多少人睡過的被子踢在外邊阻擋視線,堪稱“倒頭就睡”。
她的那輛車才出發不久,並不是所有人都記得她。
這輛車的女孩雖然也沉默,但車輛發動不久,就有位熱心大嬸盯著看了半天,震驚道:“姑娘,你不是咱們這趟車的吧?你是不是上錯車了?”
一語激起千層浪。
整輛車昏昏欲睡的乘客全部抖擻起精神,目光如炬的齊刷刷盯了過去。
“被喊醒”的金寶霖一臉茫然的坐起來,待看清人後瞬間驚恐:“你們是誰?這裡不是車牌xxx的車嗎?”
“哎喲,我的傻姑娘,咱們這輛車的車牌是xxx,你上錯車了!”大嬸痛心疾首:“等等,你上錯車了,那原來這位置的姑娘呢?”
“不知道,我暈車,一上車就睡了……”金寶霖顯得十分茫然無措。
副駕駛的司機走過來,不在意的說:“小年輕就是冒失,肯定那個也上錯車了,兩個人的鋪位估計都差不多,暈車的人哪裡還關注那些。”
“那輛車牌xxx的是去沿海的,咱們這趟車是回燕交的。姑娘是去打工的吧,到時候去帝都打工唄,都一樣。”
“你上錯車了也沒辦法,但這車票你得補,也不用補全程的,半程的咋樣?”
金寶霖弱小而無助的從揹包裡數了錢買了車票,拿到車票紙後趕緊存放好,半路還得查車票。
這兩輛車的司機本來等人上齊就得查車票,誰讓金寶霖幫他們難得糊塗了一把。
都多收了一筆錢,這錢最後進他們自己腰包,還得感謝她呢。
其他人倒是想八卦,但一看金寶霖暈車難受的模樣,也就消了心思。
到了晚飯時間,這輛車子同樣停在了一家衛生堪憂的飯店門口。
不過這次老闆只接待司機進去,沒有強制吃飯這一說,只有交錢上廁所是必備流程。
估計是一看車牌就知道榨不出油水了。
金寶霖沒去廁所。
車子同樣只停了五分鐘就開車,這次所有人都再三向周圍人確認自己沒上錯車。
他們可不想經歷本來要去北方結果不知道上錯哪輛車、去往哪個未知目的地的糟心事。
浪費時間不說,就那車票,一大筆錢啊!
到了半夜,平穩行駛的車輛突然急剎。
乘客們都被嚇醒了。
還不等抱怨,就看見車燈前的土路上被設了橫槓,一群捂著臉的路霸拎著真傢伙把整輛車圍的團團轉。
遠處還有幾輛摩托車在閃燈。
司機暗罵:見鬼!這條線也不安全了!
早知道還不如走高速,起碼出的錢比這裡少。
司機已經認命的掏出錢包,誰知路霸們後面又冒出一群人,嚷嚷著這是他們的地盤,讓前面這群路霸滾蛋。
然後雙方就真刀真槍的幹了起來。
司機立刻收起錢包,以生平罕見的速度腳踩油門,打轉方向盤,一溜煙的繞路跑了,車尾氣都沒敢讓那群人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