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似的話,金寶霖聽過很多次。
淳樸的婦人其實並不懂多少大道理,但她們都往往能直擊根本,那是多年生活經驗的精煉總結,然後好心傳給後來人。
但能聽進去的人,太少太少。
她眼淚汪汪的點頭:“我聽您的。”
見她不像是應付的模樣,秋玉鬆了口氣,隨即又問:“你爸……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現在的金寶霖,是一個再好不過的吃絕戶物件。誰都知道以劉父那沒心沒肺的性子,根本不可能再回來。
農村嘛,土地就是一切。
她是一個巨大的香餑餑。
偏偏上次為了那該死的劉父放棄了去城裡工作的機會,現在城裡又到處是下崗潮,崗位極其稀缺。
一個十六歲的女孩沒錢沒人脈,想找個好工作太難。
見金寶霖低著頭,默不作聲。
秋玉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用針線縫好的布袋子,這是她的錢包:“有金,你成績那麼好,不好好上學就太可惜了。”
“這錢就當嬸子借你的,等你以後畢業分配了工作,端上了鐵飯碗就還嬸子。”
金寶霖猛的抬起頭,把錢包塞了回去:“不,嬸子,我想好了,我想去外面看一看!”
秋玉理解她,就算是有自己照拂,可那群人不會輕易放棄,到時候……也怕出事。
“學習的事,我想再等等看。老師說可以幫我保留三年學籍,到時候外面不好我再回來上學。”金寶霖快速說。
“那些田地我一個人也確實種不了,今天來的那些人我一個都不喜歡,說是親戚,其實我只在奶奶的葬禮上見過一次,份子錢後來也還回去了。”
“我守不住土地,但我也不想便宜他們。與其我被人逼迫,不如選擇我最信任的您二老。”
秋玉愣了下,似乎是沒想到她會說出這麼一段有理有據的話:“你是想租給我們?”
現在是家庭土地承包制,第一輪承包期限是十五年。前兩年,也就是九三年,提出在第一次承包到期後再延長三十年。
地是國家的,不可以買賣,但可以轉租。
第二輪承包正好是從明年,也就是九六年開始。
“那先只籤一年的,今年底第一輪承包就到期了。明年你一定要回來確認,如果不回來,土地就會被收回去再重新分配。”
秋玉語重心長的說:“失去了土地,就算你在村裡有一個落腳的地,你也不算是農村人了。”
秋玉只想先幫金寶霖把土地給穩住,別被人給搶了。
由村幹部見證,雙方定下契約,金寶霖只收取市價租金。
那些心懷不軌的人聽了氣的要死,不停地咒罵金寶霖不識相。
然後,這群人就全部出了“意外”。
不是斷手就是斷腳,還有個吃飯的時候臉不小心被炭火燒的全部毀容。
這時候去南方沿海城市的車輛很多。
金寶霖提著行李,胸前的揹包裡除了證件,還藏著一隻炸了毛的小貓咪。
在秋玉擔憂的目送下斥巨資買了一張車票,登上破破爛爛的長途大巴。
人群擁擠,她卻很“幸運”的得到了一個靠窗的座位。
車輛搖搖晃晃的啟動,金寶霖趕緊從車窗探出頭,衝著秋玉揮手告別。
秋玉大聲說:“要給我寫信,一定要去我告訴你的那個地方!常聯絡!小心扒手,不要隨便相信別人——”
“我記住了——”金寶霖的話隨風而散。
她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