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黃昏後,夜幕降臨,稀疏的星星伴隨著鐮刀似的彎月掛在天空一閃一閃。
農村的夜晚黑的快,安靜的也快。
大隊裡的房子建造的並不是很集中,由於之前狗吠在與小日子的鬥爭中已經成為游擊戰失敗的源頭,所以到了這會兒,這片區域重新養狗的並不多。
月光如水落在地上,家家戶戶關著門,偶爾能透過窗戶窺見煤油燈燃燒的痕跡。
月光明亮,走夜路只要不鑽林子就完全沒問題,如履平地。
周麗帶著自己的弟妹走在路上,只需要注意黑色的坑窪處。
路過一戶人家時,聽見後院裡有小孩懵懂的聲音:“月亮裡面有人誒。”
“不許亂指!”然後響起母親急切的聲音:“莫怪莫怪。”
“說了多少次!月亮不能亂指,小心晚上有東西割你的耳朵!”
“哇!我不要——”
隨後是小孩的哭聲,母親溫柔的誘哄聲。
周麗嗤笑,高傲的對著弟妹說:“你們聽聽,這就是愚昧無知、封建落後的農民,他們竟然有臉審判我們。”
可惜這些農民排外,她就算去舉報這人搞迷信也沒用。救不了她,反而還會得罪人。
更讓她覺得屈辱的是,金寶霖是周家選擇被拋棄的垃圾,這會兒她這個高高在上的大小姐竟然還要入了夜才能偷偷摸摸的使計去求人高抬貴手。
憑甚麼?
憑甚麼她如今這麼落魄,誰都可以踩一腳,那個被放棄的垃圾卻可以高高在上、繼續光鮮亮麗?
她不服!
不止周麗一個人這麼想,周家全家都這麼想,包括年齡還小的弟妹。
周小弟出生後,作為實實在在有根的人,他可謂是眾星捧月的存在。就連已經明面上確定繼承人的周麗都想著他儘快長大,這樣她就能恢復女兒身。
周麗才不想頂著個男人身份做事,她就是實打實的女人。
可先是家裡出事,那群人才不管他是小孩,只把他當做狗崽子。到了這裡,又要使苦肉計,還要費盡心思的去討好一個無知的鄉下女人。
要不是周家人壓制,他早就翻臉了。
周小妹眼中閃過一絲狠辣,細聲細氣的說:“她父母才死沒多久,心痛過度死了也是正常的。”
周麗贊同的點頭,對比少爺病嚴重的弟弟,她自然更喜歡狠辣有心機的妹妹:“你多提提,她已經開始在懸崖邊走鋼絲了。”
高門大戶多的是陰司事,他們成心去算計一個單純的人丟命容易得很。
只是周麗莫名有種極其篤定的直覺,不需要她動手,只需要讓弟妹旁敲側擊一下,那個垃圾自然就會死。
她的直覺幫了她很多次,所以這次弟妹出門時,她感覺這次去會有很大的收穫,所以才一起來。
距離籬笆院越走越近,院子裡沒人,周麗的心臟卻已經提前跳的越來越快,一股奇妙的喜悅正提前席捲全身。
這次,她會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可她想要的是甚麼呢?周麗自己也不明白。
周小妹跑到籬笆院的側面,對著屋子裡輕聲喊:“英子姐姐,英子姐姐……”
往日喊一聲就出來的人,這次卻怎麼喊都沒反應。
周小弟氣憤的跺腳,極其小聲的罵道:“欺人太甚!給臉不要臉!”
周麗胸腔中的心臟幾乎快從喉嚨裡跳出來,她的腦海裡冒出一個極其大膽的猜想。
據她的觀察,入夜後金寶霖基本都不會出門,對方那麼愚蠢,根本不可能聽見不出門。除非是聾子才會聽不見,會不會……
她越想越對,猛的拉開虛掩的籬笆院門,大跨步走了進去,並毫不猶豫的推開屋子的正門,直接闖進臥室。
可眼前的景象令她大失所望,因為屋子裡根本就沒人!
周麗不死心,在本就不大的房子裡到處搜尋。
兩個小的不知道“大哥”在做甚麼,但既然“大哥”可以,他們也可以。
於是也到處亂翻起來。
周小弟更是把抽屜裡的零錢和票全部裝進了褲兜,摸了摸咕嚕叫的肚子,邊罵窮鬼邊進廚房打算偷吃。
廚房裡空空蕩蕩,米麵糧油粗糧全都沒有。
籬笆院外的金寶霖帶著四名婦女一步步接近院子,抱著“病殃殃的”小雞仔,感動的說:“今天真是多謝大姐們,不然這小雞第一天就被我養死了。”
“哎呀,這有甚麼?你還年輕,頭一次遇到這事兒慌神是正常的,以後有問題儘管來找我們。”說話的是隊裡的婦女主任劉美娥。
今天劉主任吃完晚飯出去嘮嗑,幾人越聊越起勁,一不小心天就黑了。
回程路上,剛好又碰見抄小路準備去找張翠求助的金寶霖。
劉家是外來戶,但大哥不說二哥,整個村子都是外來戶。劉超英一家都是老實本分的人,平日裡雖然交集不多,大家對這家子的印象都很好。
現在大家看著長大的劉超英成了孤女,遇到事了哪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而且劉主任與劉超英同姓,八百年前都是一家人。
好在看起來命懸一線的小雞仔就是吃多了的原因,四人聽金寶霖說起供銷社裡聽來的八卦,一聽就聽到了金寶霖家門口。
金寶霖突然臉色大變:“我的院門怎麼開著?”
“我的門也開著!我出門的時候明明關了!”
劉主任瞬間警覺:“不要亂叫,田兒去叫老孫,他家近。我們就在外邊守著。”
她吩咐完,叫人的婦女拔腿就跑,眨眼就沒了蹤影。
劉主任就拉著金寶霖三人躲進了旁邊的林子裡,既後怕又咬牙切齒:“還好今天你出門遇到了我們,不然你一個年輕女同志怎麼應付的來?”
“沒想到咱們大隊,竟然出了這種敗類!”
沒幾分鐘,舉鋤頭、菜刀、大棒的孫家人就抵達現場。
劉主任一聲令下:“進去!”
正好與失望的從臥房走出來的周麗碰了個正著。
周麗大驚,轉頭就想跑。
腳才剛抬起來,老孫迎頭就是一棒掄了過去。
“是劉同志讓我來的……啊!”周麗才辯解了一句,被打中頭,暈了一下,立刻被按倒在地面。
她倒了,棍棒和拳腳卻沒停。
她深知不能反抗,只能盡力用手護住關鍵部位,心中恨意滔天。
總有一日、總有一日她要這裡所有人都去死!
“哇哇哇——你們這群這群該死的下等人!賤民!不要碰我!!!”周小弟尖銳的哭喊聲傳了出來。
周小妹老老實實站著沒動,反而沒人動她。
金寶霖震驚的搖頭:“我都不認識他!”
劉主任臉色鐵青:“你們這群該死的黑五類,不老老實實待在牛棚,一個大男人大半夜那麼囂張的闖到英子家到底想幹甚麼?”
“英子這麼老實本分,她救了你的弟弟妹妹,你竟然還想反過來汙衊她的名聲,還當封建社會想用名聲逼迫女人?”
“一個小孩口口聲聲罵我們下等人、賤民,你們的思想真可怕!”
“我們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真是可恨至極!別打了,綁起來!田兒,去把大隊幹部都叫來!”
孫老大和孫老二強行把撲騰的周小弟按倒,費勁程度堪比過年殺豬。
周小弟滿滿當當的褲兜裡的錢票掉了出來。
金寶霖臉色大變,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痛心疾首的道:“我的錢、我的票!你們不僅擅闖我家,竟然還偷我東西!”
匆匆趕來的大隊長進門就聽見這麼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