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長言在得到工作後就再也沒回過大隊,他一直思索著金同志臨走時意味深長留下的那句話——
“你喜歡英雄救美,還是美救英雄?”
有廠長的打點,徐長言又是個大學生,廠子裡的人對他還是挺尊敬的。而且他比金寶霖更親和,現實版的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上了兩天班,徐長言覺得這份工作很好,而且他還從廠子的經營結構出發,做了一點微小的改變,成功讓廠子的效益增加。
中午時分,有知青託廠子裡的工人給徐長言傳話,說是大家對他能找到工作非常高興,請他下午回知青點吃頓慶祝飯。
徐長言下班後本想走路,突然奇想付費租了廠子裡的腳踏車,踩著腳踏車進入大隊旁的樹林時,他聽到有女同志的大聲呼救。
“救命!救命啊——”
他想都不想的丟車跑過去,跑了兩步突然覺得不對勁,這個時候怎麼會有人單獨出現在村口的河邊呢?
他現在可不覺得這裡的人淳樸,不然從小在這裡生長又跳出火圈的金同志怎麼會無緣無故對他說起這句話,肯定是有所預料。
抱著一種警惕心理,徐長言重新踩上單車,決定先騎車過去看看,假如是真有問題就趕緊踩車跑。
過去看見水裡撲騰的人竟然是認識的女知青。
徐長言猶豫了一下,眼角餘光瞥到樹林裡的倒影不對勁,頓時腳下一個用力飆上大路,快到蹬出火星子。
女知青掙扎了一會兒,確認人走了,氣急敗壞的站起來,對著樹後面的人罵:“你剛剛怎麼不攔住他!”
大樹後面走出一個曾經和徐長言交好的男知青,也是他以慶功會為由把徐長言騙回來。
男知青皺眉:“怎麼不說是你演的太假?”
自從知道徐長言防著他們找到了工作,他們這群被大隊排斥的知青心裡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男的罵徐長言叛徒,女的懊惱沒有提前巴結。但凡關係好點,他們也不用在鄉下受罪。
現在巴結太遲,那就只能耍點陰招,抓住把柄,可惜大好機會失敗了。
對於徐長言工作的來路,基本都認定是他哥哥幫的忙。畢竟哪有那麼巧,前面大家一起受苦,哥哥來了一趟,離開以後他直接進廠。
不是沒想過舉報,一是他們自認清高,二是大隊幹部根本不理他們,村都出不去,好不容易才花錢找人帶話。
金寶霖離開的事,只有磚廠和公社書記才知道。
書記不是碎嘴子,而磚廠工人和大隊每天都辛苦上工,雙方基本沒有重合點,所以他們都沒得到訊息。
只知道徐長言做了工人。
那邊的徐長言心跳加快,想回去看是不是陷阱又不敢。反正他是不可能再回知青點了,於是調轉車頭往外跑。
一直到離開村子,他的手才後知後覺的顫抖起來。
他圍著大隊轉了一圈,發現有個山坡可以看到那條河。他還是決定去看看,如果真出了人命他難辭其咎。
藏好腳踏車,爬上山後,那條河早就沒了人影。
徐長言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是後怕不已,可是順著河流往上看,那裡竟然也蹲著一家人。
一個女生躲在樹後,一群老老少少躲在草叢裡。那是大路的死角,更是徐長言去知青點的必經之路。
那個地方路口收緊,一側是樹林一側是河流的上游。只要在徐長言經過的時候,那個女生從死角衝出來,他一定會落水。
到時候兩人一起落水,再加上“一群證人”,那……
徐長言不敢想下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金同志的預言全對!
趁著這些人還不知道他離開,趕緊跑!
回到宿舍後,徐長言認真檢查門窗的鎖頭,然後提筆寫下了驚魂動魄的一天,如驚弓之鳥般將信寄給大哥。
他再也不敢小覷人的陰暗面,更不敢小瞧那些陰謀陽謀了。小的毀名聲,大的要命啊!
感謝金同志,救他狗命!
被他牽掛的金寶霖從火車上下來,用力呼吸新鮮空氣。軟臥室生活條件不錯,但空氣質量方面確實不太行。
徐長空揹著大包拎著小包:“那輛車就是接我們的。”
車上一個小戰士探出頭,熱情的揮手。
徐長空先是放好行李,再去給金寶霖開車門,把人扶上去。
小戰士看的一愣一愣,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對女同志不假辭色的拼命三郎嗎?
他小心的問道:“徐團長,這位是?”
徐長空順手給金寶霖倒了杯溫水:“這是我未婚妻,已經批了結婚報告,明天就去領證。”
“嫂子好。”小戰士偶爾偷瞄金寶霖。
這位女同志長得是標緻,可部隊裡追求徐團長的從文工團團員到衛生員,每個又有才又漂亮,為甚麼徐團長會和這樣一個人結婚呢?
有一次偷看時,小戰士對上了那雙燦若星河的眼睛,忽然就紅了臉。
或許這位女同志身世普通,或許她樣貌平平,但是她身上有一種磅礴的生命力。
特別是那雙眼睛,他的文化程度不高,只能從中感受到從容的自信,沒辦法具體形容其中的神秘魅力。
這個人,只是靜靜坐在那裡,全身都發著光。
再美的容貌也只是軀殼,如何能與之強大的靈魂所匹敵?
金寶霖莞爾一笑:“你好。”
車子一路送進家屬院,在一戶院子門前停下。
徐長空跳下車,伸手把金寶霖接下來:“你喜歡獨門獨戶,所以我特地挑選的這個院子,安靜又不偏僻。”
這是他得知金寶霖是特批單獨宿舍後得到的結論。
金寶霖推門進去,院子裡屋子裡都已經打掃乾淨,生活用品甚麼的也都齊全了,後側還蓋了一個單獨的小廁所,水電傢俱都齊全。
她十分滿意,適時給予情緒價值:“我很喜歡。”
小戰士幫他們把行李搬進來:“那我就先回去了。”
“小同志。”金寶霖叫住他:“如果今天有人問你問題,你要如實回答,不然小心被罰。”
小戰士愣了一下,撓撓頭:“俺記住了。”
車子開走,得知徐長空帶了個女同志回家屬院,又想起前兩天他匆忙打了結婚報告,附近家屬的心都快被八卦塞滿了。
徐長空關上院門,把所有窺探隔絕在外。
見金寶霖已經坐上椅子,好奇的問:“你怎麼判斷他會被罰?”
金寶霖接過他剝好的桔子:“他認識你,並且熟悉,車上有高等級專屬的物品,他應該是你爸身邊的人,特地過來看看我這個讓你忤逆他的新媳婦是甚麼樣。”
“這位小同志對我有好感,年輕人臉皮薄,我看他的性格也是比較靦腆老實的那種。一旦撒謊,你爸會不生氣?”
“哦?”徐長空坐在她對面,用洗乾淨的手認認真真剝桔子:“你跟他只說了一句話,怎麼能判斷他的性格是怎麼樣呢?”
金寶霖指了指自己的眼神:“用眼睛看。人的細微表情不會撒謊,可以從表情看出一個人有沒有撒謊,是否真誠。”
“你可以把這個當做我的一種天賦,用民間的話來說就是會看眼色。不然,陳家的破爛事能壓死我,那個死去的孝順爹也不會被我說動分家的心思。”
她毫不避諱的說起自己有心機的事實,長嘆一口氣,眉眼低垂:“可惜他早死了兩天,不然就能跟著我享福了。”
徐長空無意勾起她的心酸事,那些事他在走訪調查的時候就大致猜到了,畢竟她在村裡村外明顯是兩副面孔。
他充滿磁性的嗓音刻意壓低,略微帶著一絲沙啞,如電流感測至耳膜,引起輕顫。
只聽這位向來對迷信嗤之以鼻的人安慰道:“都怪他福薄。別難過了,我去給你燒水,衝完涼好好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