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上一章的後半內容寫出來了)
1966年11月初,雲中(永珍)終於送走漫長的雨季,進入了涼季,陽光明媚,氣溫舒適。
一棟廉租公寓(赫魯曉夫樓)內,家家戶戶的油煙味,鍋碗瓢盆碰撞的叮噹聲此起彼伏。
街坊鄰里抬頭不見低頭見,樓裡任何一點風吹草動,不出半天就能傳遍整棟廉租公寓。
李滿堂,今年二十歲,是個偷跑回城的下鄉知青。在雨林裡,足足熬了三年,雖然吃的不錯,但開墾雨林太累了,五年時間太長了。
李滿堂實在熬不住了,沒走正規流程,沒辦返城手續,一路輾轉偷偷跑回了雲中的家裡。
剛回來,他整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縮在狹小的屋裡不敢露頭,連樓道都不敢隨便走動。
他心裡始終懸著一塊大石頭,生怕被街坊舉報,直接強行遣送回墾荒區,再受那份罪。
和他一起偷偷跑回來的幾個知青夥伴,也全都躲在家裡不敢出門,一個個惶惶不可終日。
直到一天午後。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李滿堂心頭一緊,隔著門板壓低聲音警惕地問:“誰啊?”
“滿堂,是我,趙磊!”
門外傳來熟悉又激動的聲音,正是跟他一同下鄉、又結伴偷跑回城的好兄弟。
李滿堂連忙快步拉開門,一把將他拽進屋裡,反手飛快關緊房門,滿臉緊張地說道:“你不要命了?我們現在這身份,還敢隨便串門走動,被人撞見告發,我倆都得被遣送回墾荒區!”
可現在的趙磊,早沒了往日的惶恐不安,滿臉漲得通紅,眼裡滿是壓抑不住的激動。
趙磊一把緊緊攥住李滿堂的胳膊,力道大得生疼,聲音都激動得發顫:“滿堂!不用怕了!咱們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天大的好訊息!”
李滿堂渾身猛地一震,瞳孔驟然收縮,連忙追問:“你說甚麼?好訊息,難道上頭不追究我們私自偷跑回城的事了?”
“沒錯!上面不追究了,千真萬確!”
趙磊激動得連連點頭,當即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南華日報》,迫不及待指著頭版紅頭公告,“你快看!白紙黑字,官方登報的!”
李滿堂雙手控制不住發抖,接過報紙,逐字逐句認真細看,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
報紙上清晰印著官方通告:為妥善安置為國家開荒的知青,國家全面放開返城政策。
無論是否具備正規返城手續,只要原籍在城區的墾荒區知青,一律免於追責,准許留在原籍生活工作,不強制遣返回墾荒區。
每一個字,都像驚雷一樣在他耳邊炸響!
免於追責!准予留城!不遣返!
他來來回回看了十幾遍,再三確認沒有看錯,懸在心頭,那十多天的大石終於落地了。
李滿堂渾身瞬間像被抽乾了力氣,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簡陋的木板床板上。
他不用回雨林了!不用再過那種苦熬日子了!不用整日提心吊膽、躲躲閃閃過日子了!
趙磊也紅了眼眶,挨著他坐下,抹了把額頭的熱汗,長長鬆了一口氣:“我也是剛才在居委會門口聽街坊議論,趕緊找了份報紙核實的。”
“這下咱們總算熬出頭了!”
兩人激動地聊了許久,抒發著壓抑已久的情緒,趙磊才起身離開,臨走前還約好,往後一起出門找活幹,終於能光明正大在城裡謀生了。
李滿堂看著報紙,心情久久無法平復。
直到爹孃下班回家,弟妹放學放學歸來,屋裡漸漸熱鬧起來,他才慢慢緩過神。
李滿堂一家是標準的南華工人家庭,父親在一家機械廠當工人,母親是家庭主婦,貸款買了一間30平的一居室,有三個孩子。
臥室裡,擺著兩張木板床,中間拉著一塊破舊布簾隔開爹孃和弟妹,他就在客廳臨時搭了一塊木板當床鋪。屋子不算寬敞,但遮風擋雨,安穩踏實,比起城郊的棚戶區,已經好上太多。
自打他偷跑回城,家裡憑空多了一張吃飯的嘴。好在爹孃有固定工資,省吃儉用之下,一家人頓頓都能吃飽肚子,白米飯、白饅頭管夠。
唯一難處就是肉食太少了,家裡不說斷了葷腥,不過也差不多,幾乎天天都是白粥饅頭加鹹菜,嘴裡清淡寡味,只有那麼一點油水。
中午,屋裡悶熱難耐,捨不得開電扇,一家人搖著蒲扇,忍耐著圍在掉漆的木桌旁吃飯。
桌上擺著一盆饅頭,一鍋溫熱的白粥,唯一的油水,還是一盤炒空心菜。管飽,肚子絕不會捱餓,可自打他回來,家裡就很少吃肉了。
八歲的小妹捏著一小塊饅頭,小口啃著,撒嬌似的晃著母親的胳膊:“娘,我已經一個星期沒吃肉了,被隔壁小胖笑了好久。他家昨天就蒸了肉包子,香味飄得老遠,我都聞著了。”
已經上初中的小弟也扒著粥碗,跟著附和道:“娘,我也想吃肉,體育課跑完渾身發軟,同學都說多吃肉才有勁。”
母親心疼地摸了摸兩個孩子的腦袋,語氣溫柔又滿是無奈:“乖,家裡糧食管夠,頓頓能吃飽。就是肉太貴,等往後日子寬裕點,娘一定去市場買些肉,給你們好好解解饞。”
父親蹲在樓道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眉頭緊鎖。見李滿堂吃完飯,朝他招了招手。
李滿堂連忙走過去,低聲喊了句:“爹!”
父親吐出一口菸圈:“現在政策放開了,你也不用躲在家裡了,可以光明正大出門了。”
“總不能一直閒著啃家裡,得出去找份養的起自己的營生。我跟你說,明天你去居委會,找張主任,他跟我一個村出來的,從小玩到大。”
“咱們倆家知根知底,你明天一早就去拜訪他,憑著往日情分,他多少能給你指條路,哪怕安排個臨時零活,也比在家閒著強。”
李滿堂眼前一亮,連忙重重點頭:“我知道了爹,明天一早我就去!”
李滿堂覺得有這層老相識的情面在,他找活謀生的事,總算有了盼頭。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
李滿堂就帶著父親準備好的禮物,揣著滿心期盼,快步往街道居委會趕去。
剛到居委會門口,就看到一群街坊大嬸坐在一個大樹下,圍在一起閒聊,七嘴八舌議論紛紛,話題全繞著張主任打轉。
快嘴的張嬸一臉敬佩,高聲說道:“要說咱們張主任,那真是清正無私的好人!如今知青返城政策都放寬了,連私自跑回來的都不追究,他自家閨女還在墾荒區,天天開墾雨林。”
“他愣是不託關係、不走後門,一心為公,半點不為自家謀私利,這樣的官員太難得了!”
旁邊的李婆婆連連附和:“可不是嘛!張主任一輩子正直本分,從來不搞歪門邪道,真心為街坊辦事,這人品沒得說。”
可等幾個正經大嬸走遠後,剩下的人立馬湊到一塊,壓低聲音嚼舌根,語氣滿是譏諷。
“甚麼正直無私,我看就是重男輕女!”
王嬸翻了個白眼,滿臉不屑:“他兒子早就安排進了國營公司,把閨女扔在雨林不管不顧,說白了就是嫌棄女兒,乾脆放任不管。”
“我看他就是死腦筋、太傻!”
劉嬸也跟著搭腔:“這些年,那麼多知青偷跑回來了,上面一直都是民不舉官不究。可他偏偏不接女兒回來,白白耽誤閨女一輩子前程!”
李滿堂站在一旁聽著議論,心裡也滿是疑惑。張主任的為人他知曉,確實正直公道,可放著親生女兒在雨林受苦,實在讓人捉摸不透。
他沒再多想,抬腳走進居委會辦公室。
此時屋裡人不多,李滿堂一眼就看到了端坐辦公桌前的張主任。
張主任年過半百,穿著一件中山裝,面容方正沉穩,自帶一股威嚴。看見李滿堂進來,眼神裡多了幾分熟絡,半點官架子都沒有。
李滿堂連忙上前,恭敬開口:“張叔,我是李國華的兒子,滿堂。”
張主任放下手中鋼筆,抬手示意他坐下,語氣平和隨和:“滿堂來了,坐吧。你父親昨晚跟我打過招呼,我就知道你今天會過來。”
李滿堂依言坐下,滿臉懇切:“張叔,謝謝您肯見我。我私自偷跑回城的事,您肯定也聽說了,如今不追責,我也能光明正大出門了。”
“家裡雖然頓頓能吃飽,可我沒工作,一直拖累爹孃,連點葷腥都沒法給弟妹添置。求您行行方便,給我安排個零活就行,搬貨、掃地、扛重物我都能幹,不怕吃苦,絕不給您添麻煩。”
張主任沉默片刻,左右看了看辦公室,確認沒人後,悄悄湊近我,以老長輩的口吻低聲提點:“滿堂,我跟你父親是多年的老交情了。”
“我不跟你說場面話。”
“聽叔一句勸,現在、立刻、馬上收拾行李,趕回墾荒區,一刻都不要耽誤。”
李滿堂當場愣住,滿臉難以置信,想都沒想直接搖頭拒絕,語氣滿是執拗:“張叔,我絕不回去!我在雨林熬了三年,吃盡苦頭。”
“好不容易回城,能留在家人身邊安穩過日子,我死都不回墾荒區遭罪!”
在墾荒區日復一日乾重活、受蛇蟲蚊子騷擾的日子,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經歷一遍。好不容易回城團圓,溫飽不愁,怎麼可能再回頭?
張主任看著李滿堂態度堅決、滿心牴觸的模樣,沒有動怒,也不再多勸,只是輕輕搖頭,語氣平淡道:“該說的好話、該提點的忠告,我看在,和你父親老交情的份上,都跟你說到了。”
“路是你自己選的,往後好壞禍福,都只能自己承擔。我這邊也沒法幫你,你回去吧。”
說完,張主任便低下頭繼續處理公務,明顯不願再多摻和李滿堂的事。
他心裡又委屈又不解,滿肚子憋屈。明明是父輩老交情,不肯幫忙也就罷了,還一味勸他重回雨林,實在讓人無法理解。
李滿堂握緊拳頭,壓下心裡的失落,對著張主任微微躬身:“打擾張叔了。”
說完便轉身離開了居委會。
李滿堂走了之後,張主任抬頭望著門口方向,輕輕嘆了一口氣,眼底滿是惋惜。
天機不可洩露,他能提點一句,已是盡了老友情分,聽與不聽,全看個人造化。
下班鈴聲響起。
張主任收拾好東西,快步往自家走去,是一間46平的兩居室,收拾得乾淨利落。
張主任剛推開家門,就聽見屋裡傳來壓抑的哭泣聲。妻子王桂蘭坐在木凳上抹眼淚,兒子張軍、兒媳婦劉梅坐在一旁,不停勸著。
聽見開門聲,王桂蘭立馬起身衝上來,一把拉住張主任的胳膊,帶著哭腔埋怨:“你可算回來了!你這個當爹的怎麼這麼狠心?現在知青都能光明正大回城,連偷跑的都不追究!”
“曉雅還在雨林吃苦受累,你就忍心一直把她扔在那邊?趕緊託關係把她接回城,哪怕回來每天躺著,也比在墾荒區受罪強啊!”
“爹,曉雅在雨林熬了四年多了,實在太不容易了。”兒子張軍也跟著勸說道。
“如今政策放寬,正好藉機把她接回來一家人團聚,我這個做哥哥的也能照拂她幾分。”
兒媳婦劉梅也連忙出主:“爹,要不我託我孃家那邊走走關係?我二舅在區裡有點人脈,走個流程把返城手續辦下來,根本不算難事。”
“都給我住口!”
張主任臉色一沉,眼神嚴肅,警惕地掃視門窗,壓低聲音厲聲道:“都跟我進裡屋裡說話!這事是事關重大,半個字都不能往外傳!”
一家人從沒見過張主任這般嚴肅凝重的模樣,瞬間噤若寒蟬,乖乖跟著他走進裡屋。
張主任反手鎖死房門,又把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確認半點聲音都透不出去,才稍稍安心。
“老頭子,你到底打算怎麼樣?”
王桂蘭擦著眼淚,又急又委屈:“今天你必須給我個準話,到底接不接閨女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