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2月12日,蘇華望加錫港。
天剛矇矇亮,碼頭就被警戒起來,港口上站滿了身著南華軍裝的土著士兵,海風捲著鹹腥味,吹得猛虎師團的軍旗,嘩嘩作響。
士兵們揹著配發的揹包,裡面只有一套換洗衣物、一雙膠鞋和一些罐頭食物,登上運輸艦。
隊伍裡沒人說笑,只有整齊的腳步聲、行囊碰撞聲,貨運的搬運聲,還有遠處軍艦的轟鳴。
同一時刻,蘭芳的坤甸港口和和北華的古晉港口,南華的“僕從軍”——青龍師團的土著士兵也正列隊登船,兩艘大型運輸艦,載著北華和蘭芳的土著士兵,一同朝著緬甸方向開拔。
在運輸艦的登船隊伍中,黎文勇被阮文福撞了一下胳膊:“不要緊張,不就是去打仗嗎?多大點事,這船一開,我們就有盼頭了。”
阮文福的手上滿是傷痕,常年挖礦挖出來的,他們兩個是在南越時,就是同一個鄉的。被移民到蘇華後,分在一個村,又一起報名參軍。
黎文勇緊緊握著手裡,母親做的平安符:“我這不是緊張,是我臨走前,我娘連一碗白米飯都沒捨得吃,全留給我了。”
“她生病,安家費只夠買一個月的糧食和一些藥,父親和大哥去了礦井,很久沒有回來了。”
“我現在也走了,不知道娘怎麼辦?”
阮文福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腳邊是散落的菸蒂,都是他抽的:“我家比你還難,媳婦帶著兩個娃,住在漏雨的土坯房裡,安家費根本不夠。”
“雨季發大水,房子差點被沖垮,娃長到七歲,連白米飯都沒吃過幾次。要不是實在活不下去了,我也不會來當兵,還穿上南華的軍裝。”
阮文福不禁想起報名參軍時,徵兵官的承諾:去緬甸當兵,每個月有10美元的軍餉。
徵兵官還向他承諾,立功計程車兵,不僅有獎賞,還能夠全家遷到北華的古晉生活,會給他們分房,免費看病,孩子直接上古晉的華人學校。
這是他們逃離蘇華這個地獄,唯一的機會。
黎文勇轉頭看了眼身後長長的隊伍,壓低聲音:“戰場上,子彈不長眼,就不怕回不來?”他擔心一旦戰死,徵兵官的承諾都會變成空談。
阮文福的眼神裡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在蘇華熬著,不是被餓死,就是被抓去挖礦,要不就是被那些軍閥拉去當兵。”
“去緬甸,就算真的沒命,起碼安家費能讓家裡人吃飽一段時間,就算死,也能當個飽死鬼。”
“要是能立功,家人還能拿到北華古晉的永久居住權,比在蘇華那個地獄受折磨,強多了。”
“我們只要敢打,能打,讓南華看到我們的用處,南華政府應該不會食言。”
黎文勇也是感慨:“是啊!要是能帶著家人離開蘇華,該多好啊!”
普通士兵每月10美元的薪資,參戰期間所有伙食、物資由南華政府和美軍共同供給,薪資全額髮放;參戰軍官的薪資是普通士兵的五倍以上,還有戰場補貼、晉升通道,退役後,直接安排到蘇華首都望加錫生活,並擔任公職。
訊息傳開,不管是當地的老百姓,還是軍閥軍隊裡服役多年的老兵,全都搶著報名,有人甚至託關係走後門,就為了拿到一個名額。
自從蘇華政府徵兵的訊息傳下來那天,各地的徵兵報名處,就被各地的土著圍得水洩不通。
像黎文勇和阮文福這樣,為了高薪、為了離開蘇華,成功報名計程車兵,只是很少的一部分。
絕大部分士兵,都是直接從蘇華軍閥部隊中抽調的,至於軍官,則專門從蘇華的守備部隊中抽調。蘇華守備部隊的前身,是南華第一批前往緬甸戰場的土著軍隊,有豐富的戰鬥經驗。
這些軍閥士兵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一紙調令,就從蘇華徵調前往緬甸戰場。
這些老兵常年刀口舔血,天天直面生死,身上的戾氣和殺氣,隔著幾米都能感覺到。
登船時,沒人問這場戰爭是對是錯,沒人打聽緬甸戰場的真實情況,所有人心裡只有美元。
“發軍餉了!”不知道誰大喊一聲。
還在排隊計程車兵瞬間亂了起來,這時候廣播聲音響起,政府為了提高士氣,將入伍後的第一個月軍餉,提前發放,振奮軍心。
黎文勇他們不敢多想,連忙跑去發放軍餉的地方,心裡默默盤算著能拿到多少軍餉。10美元,在底層士兵眼裡,這個數字更像個遙遠的盼頭,沒人真的敢奢求能足額拿到手。
能拿到一半的軍餉,就已經謝天謝地。
黎文勇搓著手,激動的跟阮文福唸叨:“不管發多少都行,這可是美元,寄回家,就能給家裡買糧食,給我娘抓副藥了。”
黎文勇嚥了口唾沫,望著前面的隊伍,只盼著能多領幾個美元,治好孃的病。
一旁的老兵,沉默不語。他們在軍隊摸爬滾打多年,軍餉被剋扣是家常便飯,對發錢這事早已沒甚麼波瀾,只是等著走個流程。
沒人知道,這筆由美軍全額撥付、按人頭40美元/人的軍餉,早在發到士兵手裡之前,就已經被軍閥、軍官從上到下扒了一層又一層。
港口指揮部大樓內,猛虎部隊少將師長正陪著南華的專員,清點堆成小山的軍餉。
南華專員指尖敲著箱子,不經意的說:“我先划走一部分,填補南華政府的虧空,每人扣12美元,剩28美元撥給你們猛虎師團。”
少將連連躬身點頭,轉手就在調撥單上簽字。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次出兵緬甸就是當炮灰,士兵的賣命錢,自然要先給高層榨足油水。
錢到師團賬戶,少將又以“裝備損耗、戰地預備金”為由,再扣8美元,只剩20美元下發。
到聯隊長手裡,這位滿臉傷疤的軍官眼皮都不抬,跟副官低語:“聯隊的應酬、打點上面,都從這裡出,再扣5美元。”
最後到中隊長手上,基層軍官也不放過最後一口油水,又扣2美元。
從南華駐緬司令部,到猛虎師團(蘇華)、聯隊、大隊、中隊的五級層層扒皮,美國給的40美元,最終落到底層士兵手裡,只剩10美元。
軍需處的帳篷終於開啟,軍需官喊人排隊。
阮文福第一個衝上去,雙手接過軍需官遞來的美元,雙手顫抖著數了一遍又一遍,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聲音都帶著顫:“十、十美元?!”
黎文勇湊過去一看,心臟猛地一跳。
這可是10美元?!
軍需官不耐煩地登記,呵斥道:“喊甚麼!領了就趕緊滾蛋!不要擋著後面的人!”
可這話落在阮文福耳朵裡,半點威懾力都沒有,反倒滿是狂喜。他緊緊攥著那幾張美元,眼淚都快笑出來了,用力拍著黎文勇的肩膀。
“文勇,賺了!真賺了!10美元啊!夠給家裡寄大半,媳婦和娃能吃飽了,剩下的還能攢著!”
周圍的新兵們也炸開了鍋,所有人都捧著手裡的10美元,臉上笑開了花,一個個喜不自勝。
“沒想到能發這麼多,這下家裡有救了!”
“政府果然沒騙咱們,這賣命錢真夠厚實!”
沒有人質疑,沒有人不滿,更沒有人哭鬧。
在這些被貧窮壓得喘不過氣的新兵眼裡,10美元已經是天文數字,是想都不敢想的鉅款。
他們壓根不知道自己本該拿40美元,更不知道這筆錢被各級軍官層層貪汙,只覺得自己佔了天大的便宜,對南華政府感恩戴德。
黎文勇把美元小心翼翼揣進貼身的衣兜,死死按著,心裡的忐忑盡數變成了狂喜。
孃的藥錢有著落了,家裡的苦日子終於有了盼頭,之前對戰場的恐懼,都被這10美元沖淡了大半。
一旁的老兵,看著這群歡呼雀躍的新兵,只是冷冷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一個脖頸帶槍疤的老兵把10美元隨意塞進褲兜,對著身邊的同伴低聲嗤笑:“一群傻小子,樂成這樣。雖然不知道上面發了多少,但上面的人拿的,肯定很多。”
另一個刀疤臉老兵彈了彈菸灰:“見多了,也就無所謂了。不過,這10美元也足夠我們賣命了。”
他們早就看透了軍中的貪腐,知道這筆錢肯定被吞了大半,卻懶得點破。對他們來說,這10美元已經足夠多了,是他們以前軍餉的10倍。
不遠處的軍官帳篷裡,剛分完贓的軍官把一沓沓美元塞進貼身皮包,跟副官得意地說笑:“這群鄉巴佬,10美元就樂瘋了。”
“要不是南華專員看著,真以為他們佔了便宜,好好的錢,便宜了這些窮鬼。要是都落在我們的手裡,戰後去安港,夠買好幾套公寓了。”
副官諂媚附和:“長官說的是,上面是看他們窮怕了,才會給他們一些甜頭,好讓他們死心塌地,畢竟這是緬甸當炮灰。”
帳篷外,新兵們還在興奮地議論著,互相炫耀著手裡的軍餉,滿心都是對未來的憧憬。
他們拿著被剋扣後僅剩的10美元,以為抓住了改變命運的希望,卻不知道自己從一開始,就成了上層軍官斂財的工具。
登船的哨聲響起。
新兵們揣著沉甸甸的10美元,滿臉歡喜地踏上軍艦,眼裡滿是對未來的期盼。而老兵們依舊面無表情,對這被瓜分的軍餉,早已漠不關心。
運輸艦緩緩駛離港口,駛向緬甸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