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雨季的晨霧,籠罩在東撣邦德景棟。
李國輝站在土司大院改建的指揮部內,手上的菸捲燃到了盡頭,燙得他猛地縮回手。
他低頭看向掌心,那道在西南戰役中留下的疤痕,此刻仍然有些隱隱作痛。
十三年了!
從1950年撤出滇雲,率部潛入緬北,再到如今佔據東撣邦,這片緬甸政府名義管轄的土地。
他麾下的國軍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15萬兵力,聽起來唬人,可真正能拉上戰場的老兵不足四萬,剩下的10萬人都不是他的嫡系部隊。
有6萬人是他這些年收攏的地主武裝、土匪流氓,還有從西南逃難來的潰兵組成。
他們拖家帶口,讓這片原本只有撣族、克欽族聚居的土地,硬生生擠下了61萬華人。
還有五萬人,是由東撣邦當地的土著和南華移民過來的南越人組成,算得上炮灰部隊。
現在東撣邦的人口達到160萬人,除了61萬華人外,還有56萬的撣族,剩下43萬人,都是來自南越的青壯男性。
“委員長,前線急電。”撣邦國軍的總參謀長跑了進來,“南桑方向,北緬人民軍又突破了兩道防線,第6師傷亡過半,張師長請求撤退。”
李國輝接過電報,看著電報上的內容,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太清楚這群對手的底細了。
1955年北緬人民軍獲得兔子的支援開始,人民軍就開始逐步侵蝕他們的控制區。
從木姐、臘戌,再到現在的南桑,撣邦國軍已經快要退到薩爾溫江以東了。
撣邦國軍從最開始壓著北緬人民軍打,到來後和北緬人民軍打的你來我往,再到最近兩年被北緬人民軍壓著打,不斷後撤。
那些從滇雲邊境運過來的武器彈藥,那些在人民軍頻繁出現的兔子教官,以及北緬人民軍那些似曾相識、越發熟練的戰術。
原本鬆散的北緬人民軍,已經變成了一支虎狼之師。1960年以來,他們在薩爾溫江以西的礦產資、種植園都被北緬人民軍沒收了。
“撤退?往哪退?”
“再撤,我們在薩爾溫江以西的領土,還要不要了。”李國輝憤怒的說道,“讓張師長再頂三天,我調南越人的第10師過去增援。”
參謀官面露難色:“委員長,第10師李師長那邊……還在跟孟薩的地主鄉紳扯皮。”
“那些人囤積了三個月的糧食,不肯拿出來充軍餉,說要先結清去年的鴉片款。”
李國輝閉上了眼睛,胸口湧上一股濁氣。
這就是他現在要面對的現實。
他的國軍,早已不是純粹的軍隊。
1950年第一批逃到緬北的,是像他這樣的殘兵敗將;後來陸續湧來的,有在土改中失去土地的地主鄉紳,他們帶著金銀細軟和家丁,在撣邦圈地建莊園,壟斷了鴉片種植與貿易。
還有西南地區各地的土匪流氓,少的有上百人,多得有上千人,他們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還有些是被打散的地方武裝,他們帶著各式各樣的武器。來到緬北後,名義上歸撣邦國軍的指揮。但實際上,各自佔山為王,只在北緬人民軍打來時,他們才勉強抱團。
這些人聚在一起,靠著反攻大陸的空頭口號和對兔子的恐懼維繫著。可到了1963年,反攻早已成了笑話,恐懼卻越來越真實。
“錢!現在哪裡還有錢!”李國輝無力的說道,自從南華大規模空襲他們的鴉片種植園和加工廠後,他們今年的軍費大規模縮減了。
“委員長,王懷安老爺帶著幾位地主鄉紳來了,說有要事求見。”衛兵在門口稟報。
王懷安是滇雲大地主年帶著全家和幾十箱金銀珠寶逃到撣邦,買下了孟薩以南的大片土地種植鴉片,是國軍最重要的資金來源之一。
這些年,地主鄉紳靠著種植鴉片發了財,在薩拉溫江以西購買了大量礦產和種植園,企圖擴大生產,但稍有風吹草動他們就惶惶不可終日。
“讓他們進來吧!”
王懷安一行人穿著綢緞馬褂,在僕人打著傘遮風避雨下,走了進來。雖然他們的馬褂一塵不染,但是他們的臉上滿是惶恐。
為首的王懷安剛一進門,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委員長,救命啊!人民軍不僅沒收了我們在南桑的財物,還佔了我們的種植園和礦井。”
“他們把我的佃戶都拉去參軍了,把我們的土地,分給那些土著和奴隸!您可得想想辦法啊!”
其他幾位地主也紛紛附和,有的哭訴著家產被奪,有的哀求著李國輝趕緊向南華和美國求援,實在不行,就向東番求援;甚至有人提議乾脆放棄東撣邦,帶著家產逃往泰國。
李國輝扶起王懷安,語氣沉重的說道:“王老爺,諸位老爺,我理解你們的擔憂。”
“但東撣邦是我們唯一的安身之所,一旦撤退,北緬人民軍就會直接衝進來,我們的身家性命財產都保不住,泰國也不會好心收留我們的。”
“至於求援,我已經發了十七封加急電報給南華、美國和東番的蔣委員長,還派了三批使者去曼谷聯絡美國大使館,可至今……”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南華的回覆永遠是,南華財政困難,暫無力大規模支援,如果購買武器,可以便宜出售。
美國大使館則始終態度曖昧,只說會向白宮請示,只答應給他們少量的軍事援助。
蔣委員長那邊,就一句娘希匹。
李國輝很清楚,他的撣邦國軍,不過是中南半島冷戰棋局上一枚可有可無的棋子。一旦失去利用價值,便會被毫不猶豫地拋棄。
“委員長,要不我再給燕京發個電報?”一位地主小心翼翼地提議,“畢竟我們都是華人,或許……”
“住口!”李國輝猛地一拍桌子,茶水濺了出來,“我們是國軍,豈能向兔子低頭!”
地主們被嚇得噤若寒蟬,再也不敢多言。
李國輝不想聽這些人發牢騷,準備去軍營看看,看看今年的軍費要怎麼解決。
“委員長!”一個滿臉油光的地主連忙說道。
他是孟薩最大的鴉片販子王福堂,“委員長啊!這兵荒馬亂的,我們種點大煙不容易,還要按去年的價徵購,這不是要我們的命嗎?”
李國輝停下腳步,看著王福堂那胖的都要讓人扶的身體,覺得軍費要地主多出點應該可以。
他還記得,王福堂在孟薩有一棟比他的官邸,還要豪華的園林,青磚綠瓦,小橋流水,裡面還有從南華運來的電視機、冰箱等家電。
而撣邦大多的孩子是光著腳在泥地裡亂跑,衣服都是補丁,臉上沾滿了汙垢。華人聚居區,低矮的茅草屋裡擠滿了從西南逃難過來的家庭。
“王老爺,你們的種植園倖存下來,就要承擔更多的責任,幫助政府渡過難關。”李國輝的聲音冷了下來,“人民軍的炮彈已經快打到薩爾溫江了,再往前走就是孟薩,就是你們的家。”
“到時候,你們覺得他們會跟你講價錢嗎?”
王福堂、王懷安等人的笑容僵在臉上,他們支支吾吾的說道:“這……這不還有國軍嘛!委員長你英明神武,肯定能把人民軍打回去的。”
“打回去?”李國輝自嘲地笑了笑,“我計程車兵用的是二戰時期的步槍,武器彈藥都不夠用了。”
“你們的鴉片能當子彈用嗎?”
“你們的金條能擋住炮彈嗎?”
李國輝不再理會王福堂、王懷安等地主。
李國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諸位請回吧。安心經營產業,籌集糧食和軍費。”
“只要軍費充足,我就能保證你們的財產安全。至於和兔子聯絡的事,不要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