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深秋的清晨,十幾艘掛著美國旗幟的輪船,正緩緩駛向東京港的碼頭。
船倉內的軍隊是從南華遠道而來,第一批登陸日本的南華遠征軍士兵,兩個師,三萬人。
碼頭上,美軍和自衛隊士兵荷槍實彈地警戒著,防止有赤軍士兵偷襲。碼頭的外面擠滿了東京市民,他們的臉上寫滿了惶恐與茫然。
遠處的街道上,還能看到被燒燬的汽車殘骸和彈孔密佈的牆壁——那是三天前,日本赤軍突襲美軍基地時留下的痕跡。
北海道已經淪陷,本州的東京、大阪、京都等城市接連爆發起義,駐日美軍的主力被牽制在本州東北青森,東京的防禦兵力捉襟見肘。
白宮的一紙命令,讓南華成了這場遠東亂局的“救火隊員”。
甲板上,排長孫平安看著遠處的繁華和硝煙並存的城市。他的爺爺死在日軍大掃蕩中,被日本士兵活活的刺刀捅穿了胸膛;父親為了報仇,報名參軍,結果再也沒有回過來了。
他的口袋裡有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母親抱著年幼的他,父親和爺爺滿臉笑容就站在身邊,背景是已經被日軍燒燬的房子。
此刻,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土地,孫平安心裡好像有一團火,想要發洩出來。
“看到了嗎?那就是東京。”身旁的連長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亢奮,“是小鬼子的老窩。”
連長李商羽比孫平安大十歲,經歷過抗日戰爭、南下戰爭、南法戰爭和兩次南泰戰爭。
他的左臉上有一道猙獰的疤痕,這是他被日軍士兵用刺刀劃破的。當時他才剛成年,看見日本兵想把他姐姐拖進房子,他奮起反抗殺了那名日軍士兵,不幸的是他也受傷了。
“當年他們在我們的土地上,燒殺搶掠,把我們當牲口使喚。”李商羽的聲音壓低了,“現在輪到我們站在他們的土地上了。”
“可是,上面說……”孫平安也想狠狠報復回來,但他更怕違反上級的命令,被撤職。
團長李商羽對此沒有反駁,“這件事,大家都不說,上面怎麼知道呢!”
“明面上,我們會嚴格遵守軍紀,但私底下……”,“這筆賬,也該算算清楚了。”
周圍計程車兵們紛紛圍了過來,眼神裡閃爍著同樣的光。有人有些擔憂違反軍紀,受到嚴厲的懲罰;有人低聲咒罵著日軍當年的暴行;還有人已經開始盤算著,要怎麼回敬那些曾經騎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的日本人。
“聽說東京有個神社,裡面供奉的,都是和我們有血仇的鬼子軍官。”一個瘦高計程車兵舔了舔嘴唇,“得讓他們知道,血債是要還的。”
“別太張揚,上面有紀律。”團長李世襄走了過來說道,對於下面這群官兵的想法,他是非常擔憂的。但他卻沒有絲毫的制止的意思。
“記住,我們是來恢復日本和平的。”
“至於你們的私事,自己看著辦,分寸自己拿捏。要是被外界知道,後果你們是知道的!”
輪船緩緩停在東京港的碼頭上。
“我們是來幫鷹醬的。”列兵陳世豪小聲嘀咕,“聽說赤軍是要把鷹醬趕出去,要讓日本真正獨立……他們算不算是英雄?”
“我們過來鎮壓他們,真的好嗎?”
“這不是我們能討論的,你只需要知道,軍人只要服從命令就可以了。”李世襄低聲說道,心裡卻在想,對於日本人來說,他們可能是英雄。
陳世豪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他知道團長說得對,他只需要服從命令就可以了。軍官們在出發前的動員會上反覆強調,要服從命令。
甲板上,第一步兵師師長,內政部部長夏威的兒子,夏宗耀少將,正站在艦橋旁,看著自己計程車兵們陸續登陸。
他心裡有一股揚眉吐氣的感覺,當年,他在日本留學時,受盡了日本學生的歧視和欺凌。
如今,他以美軍少將的身份,率領大軍踏上東京的土地,這種身份的轉變,讓他格外舒暢。
“將軍,美軍駐日司令部的代表來了。”副官低聲提醒。
夏宗耀回過神,看到一名美軍上校,正快步向他走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軍帽,挺直了腰板,他們現在隸屬於駐日美軍編制,要和駐日美軍司令部打好交道,未來有很多事情,會麻煩他們。
夏宗耀轉頭對副官說:“告訴所有官兵,要嚴守紀律,不準騷擾平民,不準私自外出,所有行動都要報備。”
“我們是來鎮壓叛亂的,不是來複仇的。”
副官愣了一下:“將軍,那些老兵……”
“我知道他們的仇恨。”夏宗耀的目光落在碼頭上日本民眾身上,“但仇恨解決不了問題。”
“現在,我們是美軍的一員,我們的一舉一動,都代表著南華。”
登陸的南華士兵們,扛著步槍,排成整齊的佇列,沿走下碼頭,準備向美軍營地進發。
碼頭外的警戒線旁,擠滿了東京市民。他們大多是老人和婦女,他們擔憂的看著,那些穿著美軍軍裝的華人士兵。
“他們是……華人?”一個拄著柺杖的老大爺,眯著眼睛打量著士兵們的面孔。
“是啊,聽說美軍沒人了,就叫南華派兵過來幫忙。”旁邊的中年婦女嘆了口氣,她的丈夫是一名自衛隊士兵,自從赤軍暴動後,就再也沒回過家,“這日子,甚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對於大多數東京市民來說,這場突如其來的大起義,早已讓他們疲憊不堪。
赤軍的起義口號喊得震天響,“打倒美帝!解放日本!”可他們看到的,卻是越來越多的美軍和自衛隊營地被襲擊,越來越多的街道被封鎖,糧食和藥品的價格越來越貴。
北海道淪陷的訊息傳來時,有人歡呼,有人哭泣。歡呼的是那些被壓迫已久的底層民眾,他們覺得赤軍是救星;哭泣的是那些有親友在北海道當兵的人。
現在,南華的軍隊來了。
“這些華人士兵,會不會欺負我們?”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下意識地把孩子摟得更緊了。她聽長輩說過,當年日軍對華人做了很多壞事,現在華人的軍隊來了,會不會報復?
“應該不會吧。”旁邊的一個老人搖了搖頭說道,他是個退休的大學教師,懂英語和漢語,見過世面,“聽說南華軍隊是來鎮壓赤軍的,只要我們不鬧事,他們就不會為難我們。”
在碼頭的一角,一群穿著舊軍裝的老人,正站在那裡,死死地盯著走下舷梯的華人士兵。
他們都是二戰時期的日軍老兵,身上的軍裝已經洗得發白,勳章卻擦得鋥亮。
他們的臉上,沒有麻木,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扭曲的憤怒和屈辱。
其中一個老人,頭髮花白,臉上佈滿了皺紋,左臂空蕩蕩的,那是在太平洋戰場上被美軍的炮彈炸掉的。
他叫佐藤二郎,曾經是日軍的一名大尉,在中原戰場上,他親手燒過三個村莊,殺過無數手無寸鐵的平民。此刻,他看著那些穿著美國軍裝的華人士兵,像是看到了這輩子最大的恥辱。
“支那人,他們……”佐藤二郎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憤怒的說道,“他們竟然敢踏上大日本帝國的土地?他們竟然敢……”
他身邊的另一個老兵,拄著一把軍刀,手在不停地顫抖。“恥辱啊……這是皇軍的恥辱!是大日本帝國的恥辱!”
老兵的聲音裡帶著哭腔,“想當年,我們的鐵蹄踏遍中原,他們在我們面前,連頭都不敢抬。現在……現在他們竟然敢在東京耀武揚威!”
周圍的老兵們紛紛附和,憤怒的吼聲在碼頭上回蕩。他們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瘋狂。
突然,佐藤二郎猛地推開身邊的人,大步跑向華人士兵集合的地方。負責警戒的自衛隊士兵發現這位不正常的老人,大聲喝止。
“諸君!”佐藤二郎的聲音響徹碼頭,“大日本帝國的軍人,寧死不辱!”
話音未落,他猛地扯開自己的上衣,露出乾癟的胸膛。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他將短刀對準了自己的腹部,狠狠地刺了進去。
噗嗤一聲,鮮血噴湧而出。
佐藤二郎的身體晃了晃,卻沒有倒下。他咬著牙,將刀身橫向一劃——這是日軍最傳統的切腹方式,用痛苦的死亡,來洗刷所謂的恥辱。
周圍的老兵們發出一陣悲鳴。緊接著,又有兩個老兵衝了上去,掏出隨身攜帶的短刀,學著佐藤二郎的樣子,狠狠地刺向自己的腹部。
鮮血染紅了碼頭,像一朵朵絕望的鮮花。
碼頭上的負責接待的日本官員們臉色變得非常難看,連忙讓人上前制止,但已經晚了。
那三名老兵已經死了。更多的老兵紅著眼睛,想要效仿,卻被自衛隊士兵死死地按住。
夏宗耀在甲板上,看著那幾個倒在血泊裡的日本老兵。他的心裡沒有同情,只有一種複雜的感覺。這些人,當年在中原的土地上,也是這樣視人命如草芥。
如今,他們用這樣慘烈的方式,來維護自己所謂的尊嚴,實在是可笑又可悲。
“將軍,不用介意,就是一群瘋子。”美軍上校對此已經見怪不怪了,“我們為夏將軍,準備了宴會,請跟我來。”
南華士兵的步伐沒有絲毫停頓,他們踏著那些乾涸的血跡,向著東京市區走去。
身後,是日本老兵們絕望的嘶吼,是日本官員們慌亂的指揮,還有那些日本老百姓慌亂和忐忑的眼神。
對於大多數東京的老百姓來說,這場突如其來的軍隊登陸,不過是生活中的一個插曲。
沒有人知道,這些來自南華計程車兵,會給東京帶來甚麼。是和平,還是更深的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