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葛城他們的推測大多都錯了,但有一點確實被他們說中了:星野奏三人總會留下一人看守小屋。
一旦他們三人全都離開,萬一B班趁機突襲探查,那可就麻煩大了。
據點裝置真實情況被暴露還算小事,可如果裝置被他們成功搶佔,那麼到了晚上,星野奏三人就只能折返回D班營地蹭帳篷住,甚至可能連帳篷都沒得蹭,只能露宿野外了。
只要有人在據點守著,B班就不敢冒險強佔裝置——星野奏算準了葛城不會冒暴露自班領導者的風險。
……
椎名獨坐在小屋的木臺階上。
星野奏離去時那充滿幹勁的腳步聲早已消散,清奈提著魚竿走向溪邊的纖細身影也消失在山崖之上。
世界被空曠的靜謐填滿。
古樸的小木屋孤零零矗立於崖底空地。
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夾雜著遠處模糊難辨的鳥鳴,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椎名其實並不畏懼孤獨。
她的心靈早已習慣在沉靜的海域中航行,書籍便是她忠實的燈塔。
但此刻,燈塔缺席了。
為求輕便,她離開宿舍時只帶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和筆記本,一本書也沒拿。
她環顧四周,小木屋內,一張由厚實原木搭成的床佔據了大部分空間,上面只有一個房間原有的枕頭和三床他們帶來的薄毯。
空氣裡瀰漫著打掃後的清新氣息,夾雜著木材、苔蘚和一絲塵埃混合而成的味道。
這感覺,說不上陌生,卻也絕非熟悉。
她站起身,走到床邊。
屬於她的那床薄毯,已被星野奏細心疊好放在床上,動作雖略顯笨拙卻透著認真。
另外兩條則隨意堆在一旁。
椎名下意識地將那兩條也拿過來,學著奏的樣子疊好,輕輕拍掉虛塵——動作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模仿痕跡。
疊好後,小屋似乎整齊了些許。這微小的秩序感,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不過,床雖已清理乾淨,晚上睡覺時還是得拿一床毯子鋪上才安心。
眼下,三人僅有兩床薄毯可用,再加上這唯一的枕頭……看樣子,奏君大概是要睡在中間才行了?
這樣一來,誰將緊挨著他,同蓋一床薄毯呢?
一想到要與奏君同床共枕,甚至肌膚相接地同蓋一床薄毯,椎名便覺臉上發燙,心跳加速。
她踱步到窗邊,才勉強壓下紛亂的思緒。
粗糙的木窗半開著,陽光穿過密集的樹冠,在地面投下細碎跳躍的金斑。
沒有書可讀,時間彷彿涓涓細流,緩慢而清晰地流淌。
起初只是感官上的寂寞——耳邊沒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指尖沒有紙張的觸感,視線所及也無令人沉浸的文字。
很快,一種更深沉的情緒悄然泛起。並非難過或不安,而是一種……無所憑依的空洞感。
思緒無處安放,只能在這有限的空間裡遊移:透過窄窗觀察光影的移動,感受風的流速,數著偶爾落在窗臺上的小蟲。
她走到那張粗糲的小木桌旁,從揹包裡取出筆記本和筆。
指尖摩挲著光滑的紙頁,筆尖懸停片刻,終於落下。
她沒有寫宏大的感悟,只是想隨便寫些甚麼,哪怕只是記錄這片刻的時光。
書寫本身像一種無聲的儀式,賦予獨處的空寂以具體的形狀和重量。
筆尖劃過紙張的摩擦聲,重新成為了這小空間的一部分。
寂寞並未消失,但被這專注的“收集工作”暫時阻隔在外。
與此同時,距離小屋數百米的溪流下游。
清澈的溪水在卵石間歡快地奔流,撞碎成無數細小的浪花和泡沫。
靠近岸邊的一處水灣流速稍緩,水面平滑如鏡,倒映著兩岸翠綠的蕨草和上方枝葉交錯的彎頂。
但此刻,這寧靜被悄然打破。
清奈安靜地站在淺水中,水紋輕柔地纏繞著她赤足踩著的鵝卵石。
那根在小屋裡找到的簡陋魚竿連同竹簍,都被她隨意擱置在幾塊大石頭上,竿身斜倚著樹根,魚線鬆弛地垂在岸邊。
她微微前傾,目光穿透清澈見底的水流,鎖定巖縫間幾道灰褐色的身影。
背綴白色星斑的是巖魚,側線泛著櫻粉光暈的是山女鱒幼魚——奏曾提過,山女鱒用山葵輕烤最能激發鮮甜。
沒有任何預兆,她的右手動了。
指尖破開水面時,一條肥碩的巖魚已被扣住鰓蓋提出水面。
魚尾瘋狂拍打,濺起的水珠順著她的小臂滾落,在陽光下折射出碎鑽般的光。
魚身激烈的扭動讓鱗片上棕白交錯的斑點模糊成流動的星河。
“嘩啦!”
水花聲驚得附近幾條山女鱒倏地鑽入卵石底隙。
她手臂輕揚,巖魚在空中劃出一道銀弧,精準落進岸邊的竹簍。
沒有停頓,她的視線轉向下游一片覆著青苔的巨石。
一道修長的櫻色身影正貼著石壁遊弋——那是成年山女鱒特有的警戒姿態。
屏息,出手。
這一次連水花都幾乎不曾飛濺,一條櫻色山女鱒已然在握。
它徒勞地鼓動著鰓蓋,最終也加入了竹簍同伴的行列。
整個過程安靜得驚人。
沒有漁人的呼喝,沒有興奮的喘息,只有溪水流淌的自然之音和竹簍裡魚兒掙扎時尾巴拍打竹簍底部的撲稜聲。
她那清麗如冰的側臉上,眼神專注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在進行校準,依舊沒有任何波瀾,但動作卻透出一種不可思議的流暢和效率,彷彿與這溪水、這游魚本就是一體。
偶爾一條小魚驚慌地從她腿邊遊過,她也只是睫羽微顫,視線依舊鎖定著更大的目標。
幾番精準的出手後,竹簍裡的分量已經相當可觀,足夠三人飽餐一頓。
她這才從水中走出,赤足踩上圓潤的鵝卵石,留下一串溼漉漉的腳印。
彎腰提起竹簍時,目光掃過簍底甩著銀尾的巖魚,魚鱗蹭著竹篾唰唰作響,在斜照下濺起一片碎光。
確認無一遺漏。將魚竿穩穩扛上肩頭,沉甸甸的竹簍提在手中。
轉身,沿著來時的林間小徑,她踏上了歸途。
日頭緩緩偏西,給林梢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淡金。
星野奏提著兩個袋子,汗水順著翼角滑落。
一個袋子裡裝著四處拾來的可食用野果和D班分配的兩人份食物(平田想多塞一份給自己,他沒有接受),另一個袋子裡則卷著一條疊好的薄毯子(山裡的晚上真的很涼,你們晚上需要蓋點東西),這份來自平田的好意,奏感激地收下了。
“不知道清奈那邊順利不?她那麼厲害,抓魚肯定沒問題吧?”
奏一邊小心地保持平衡,沿著有些陡峭的山坡向上走,一邊自言自語地嘀咕著。
“椎名同學一個人在屋裡……會不會覺得無聊啊?她那麼愛看書,現在只能盯著木頭看·……”
想到這裡,他腳下的步子不由得更快了幾分,想把這點“收穫”和這份安心早點帶回去,讓那個沉靜的女孩知道她沒有被遺忘在小屋裡。
路過一片開滿粉紫色和潔白小花的坡地時,他心念一動,小心翼翼地採下幾枝最鮮嫩的花束。
小屋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了一道縫隙。
椎名已靜靜站在門邊。
門框上方,不知何時多了一小束新鮮的、顏色粉紫與潔白的不知名野花,在斜陽下顯得格外柔嫩,散發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她那沉靜如湖面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照著門框上那束野花的生機,彷彿湖水倒映著初綻的春天。
筆和本子不知何時已被妥帖地收起。
她看向那個提著兩個口袋、風塵僕僕歸來的少年,以及他身後林間小道上,正提著沉甸甸竹簍、步履無聲卻目標明確地接近的纖細身影。
食物的香氣、鮮魚的活力、花朵的芬芳,以及同伴歸來的腳步聲,瞬間驅散了小屋的寂靜與方才那份若有若無的空茫。
一種無需言語的、踏實的暖意,隨著夕陽的餘暉,悄然充盈了這個小小的空間。
獨處的時光結束了,屬於三人的、帶著煙火氣息和自然饋贈的夜晚,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