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動靜比格林預想的還要大。
他是被一聲尖叫吵醒的。不是那種驚恐的、尖銳的尖叫，是那種“我看到了一件我完全無法理解的事情”的、帶著困惑和震驚的尖叫。
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經過幾道牆壁的過濾，傳到格林耳朵裡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聲模糊的、拉長了的“啊——”。
格林睜開眼睛。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床尾的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金線。
他躺了一秒，然後坐起來，看了一眼身邊——小紅帽還在睡，金髮散在枕頭上，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慢。昨晚她睡得很晚，大概還要一會兒才能醒。
格林掀開被子，披上外套，走出房間。
走廊裡已經站了好幾個人。古茲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晨衣，頭髮披散著，還沒來得及梳。
她的懷裡抱著格洛託——小傢伙也被吵醒了，正用小手揉著眼睛，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唔唔”聲。
古茲的臉上帶著一種“我看到了甚麼”的表情，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張著，目光死死地盯著走廊盡頭的方向。
莉米露站在古茲身後，粉色的長髮垂在肩上，粉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手裡還抱著一本筆記——她大概是一邊看一邊走出來的，筆記翻到了某一頁，但她的注意力已經完全不在那上面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甚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海爾凱撒靠在走廊的牆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紫發亂糟糟的，顯然也是剛被吵醒。
她的表情是“我還沒睡夠但這件事確實有點意思”的混合體，嘴角微微翹著，帶著一種看好戲的意味。她看到格林走出來，下巴抬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走廊盡頭的那個人身上。
銀白色的長髮垂到腰際，髮尾微微卷曲，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她的個子不大，比莉米露還矮一些，看起來像十三四歲的少女。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那是格林昨晚從自己衣櫃裡翻出來的，穿在她身上大了一號，領口鬆鬆垮垮地掛在鎖骨上，露出一截白皙的肩頭。
襯衫的下襬垂到大腿中部，蓋住了該蓋住的地方，但兩條纖細的、白得近乎透明的腿露在外面，光著腳踩在石板地面上。銀白色的尾巴從襯衫下襬下面伸出來，微微卷曲著，尾尖輕輕晃動。
頭頂上，兩隻銀白色的、毛茸茸的狼耳朵豎得直直的，朝各個方向轉著，像兩個正在接收訊號的天線。
她的臉很小，下巴尖尖的，鼻子小巧挺拔，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她的眼睛是銀灰色的，瞳孔是豎的，此刻正睜得大大的，帶著一種迷茫的、不知所措的神情，看著周圍的所有人。
她的目光從古茲移到莉米露，從莉米露移到海爾凱撒，從海爾凱撒移到格林，然後在格林身上停住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動物的眼神——不是人類的“我認出你了”，更近似於動物的“我知道你是對我好的那個”。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彎了一個小小的、天真的、沒有任何雜質的弧度。然後她的尾巴晃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很明顯。
古茲第一個回過神來。她轉過頭，目光從銀髮少女身上移開，落在格林臉上。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帶著一種“你給我解釋一下”的神情，但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沒有波瀾的水。
“格林。”
“嗯。”
“這個孩子是誰？”
格林走到銀髮少女身邊，伸出手，在她頭頂拍了一下。手掌落下去的時候，她的耳朵動了一下——不是躲，是迎上去，毛茸茸的耳廓蹭過他的掌心，像在蹭主人的手。她的尾巴晃得更厲害了，左右搖擺，像一隻看到了主人回家的狗。
“魄羅，也就是那一條寵物狼。”
走廊裡安靜了一秒。
“魄羅？”古茲的聲音提高了半個調，眼睛裡寫滿了“你在逗我”的質疑，“那個魄羅？你送給小紅帽的狼？”
“嗯。”
“可是……”古茲的嘴唇動了一下，目光在銀髮少女身上掃了一遍，“魄羅是一隻狼。這是一隻……一個人。一個女孩子。”
“我知道。”格林說。
古茲深吸了一口氣。她的手指在格洛託的背上輕輕拍著，節奏比平時快了一些——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她看著那個銀髮少女，看著她的耳朵，她的尾巴，她的銀灰色眼睛，她的那張介於狼和人類之間的臉。
“怎麼變的？”古茲問。
“魔藥，芙羅拉一直在喂她魔藥，天天喂。加上莊園裡的魔力環境，產生了變化，具體的情況還要再分析一下。”
古茲的眉頭皺了一下。“芙羅拉？那個千年公主？”
“嗯。”
“她為甚麼要喂魄羅魔藥？”
“因為魄羅想吃，芙羅拉覺得它看起來很開心，就繼續餵了。大概就是這麼個原因吧。”
古茲沉默了一秒。她的表情變化了一個很微妙的層次——從“困惑”到“理解”，從“理解”到“無奈”，從“無奈”到“這確實像是芙羅拉會做的事”。她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很輕，帶著一種“我放棄追問了”的釋然。
“那你怎麼不告訴我？”古茲抬起頭，看著格林，棕色的眼睛裡沒有責備，但有疑惑，“你之前都不會隱瞞的。每次帶人回來，你都會提前跟我說。”
格林看著她，古茲說的是事實。以前每一次——莉米露、小紅帽、海爾凱撒、貞德——他都會告訴古茲。不是徵求同意，是告訴她。因為古茲是這個家的一部分，她有權利知道。
“昨晚才發現，太晚了，就沒叫你。而且如果那個時候就引起現在的動靜的話，大家都不用睡覺了。”
古茲看了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意思是“我接受了這個解釋”。她低下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格洛託。小傢伙已經不揉眼睛了，正睜著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盯著那個銀髮少女。
格洛託的眼睛此刻正瞪得圓圓的，嘴巴張著，露出兩顆剛長出來的小乳牙。
“姐姐。”格洛託伸出小翅膀，朝銀髮少女的方向扇動了一下，含混不清地說，“姐姐，毛茸茸的，跟我一樣。”
古茲的嘴角彎了一下，把格洛託往懷裡攏了攏。不管怎麼樣，這個屋子裡的第1個女兒是她跟格林的，看來女兒確實讓她的心態變化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