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貞德是被光晃醒的。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正好落在她眼皮上。她皺了一下眉,沒有睜眼。她的手下意識地往旁邊摸了一下——空的,但被褥上還有餘溫。
她睜開眼睛,掃視起了周圍。
格林站在窗邊,背對著她,正在整理衣服。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緊實有力的小臂。
貞德躺在床上,看著他的背影。
她沒有動。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被子拉到胸口。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活動了一下手腕。
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跡。
自然不是傷,是指痕。很淺,淺到幾乎看不見,但她的面板白,那圈淡紅色在晨光裡格外明顯。
她看著那圈痕跡,愣了一下,然後想起昨晚——甚麼時候被握的?她記不清了。也許是某個她閉上眼睛的時候,也許是某個她以為自己在飛的時候。
她把手翻過來,手心裡也有。不是痕跡,是某種感覺——他的溫度還在,像烙印。
她把手指攥起來,又鬆開,再攥起來。
然後她坐起來。被子從肩上滑下去,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面板。上面也有痕跡——更淡的,像是指腹按過的印記,又像是被甚麼東西咬了一樣。她低頭看了一眼,用手指碰了碰,指尖涼,面板是熱的。
貞德沒有慌,不過因為想起來甚麼教學內容,稍微有點臉紅。只是看了一眼,然後拉上被子,起身穿衣服。
她穿得很快。鎧甲沒有穿,只穿了那件深色的長衣。釦子從下往上扣,扣到領口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最上面那顆釦子昨晚被格林不小心扯掉了,線頭還在。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線頭,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她走出去,格林已經收拾好了。桌上的檔案整整齊齊地碼成一疊,舊城區的規劃圖、物資清單、幾封蓋了火漆的信。他的外套已經穿上了,正在把最後一張紙折起來放進口袋。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貞德站在他面前。頭髮沒有梳,散在肩上,領口少了一顆釦子,露出一小截鎖骨。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眼睛在晨光裡顯得格外亮。
格林看著她,目光在她領口停了一瞬。
“釦子掉了。”
“嗯。”貞德說,“你扯的。”
“抱歉,需要用魔法修補一下嗎?”
“不用麻煩你了,我自己就行。”
貞德走過去,站在他面前。她伸出手,幫他把衣領翻好——他的衣領有一邊沒翻好,像是穿的時候太急了,也可能是因為有段時間沒有自己整理了。
貞德的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時候,指尖涼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的體溫捂熱了。她把衣領翻好,拍了拍,然後手指在他肩膀上停了一瞬。
貞德把手從他肩膀上收回來,垂在身側。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檔案,又看了一眼他。
“要走了?”
“對,舊城區的材料要檢查一下,還有一些事要處理。”
貞德點了點頭,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動了一下,但沒有伸出去。她沉默了一會兒。晨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之間的地板上,像一條發亮的河。
然後她開口了。
“格林。”
“嗯。”
“我不太會說那種話。”她的聲音很平,但很真。“甚麼‘我喜歡你’、‘我愛你’之類的……我說不出口。不是不想,是說不出來。”
她停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睛。
“但我可以說別的。”
貞德的手抬起來,握住劍柄。十字架系在上面,銀質的表面在晨光裡反射出柔和的光。
“你不需要我保護。我知道。”她說著,“但如果你想的話,我願意做你的劍,做你的盾。你指向哪裡,我就砍向哪裡。誰擋在你面前,我就把他劈開。”
她的手指收緊,攥住劍柄。
“這不是因為信仰,不是因為理念,不是因為任何聽起來很偉大的東西。”
她看著他,眼睛很亮。
“是因為我選了。選了之後,這種感覺很好,好到我想要繼續。”
貞德說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她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微笑,是那種“我說完了,你看著辦”的弧度。
格林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碰了碰她劍柄上的十字架。他的指尖停在銀質的表面上,停了一秒。
“好。”
貞德看著他的手,又看著他的臉。
“你每次都說‘好’。”
“那是因為每次都是好的。”
貞德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不是大聲的笑,是那種從喉嚨裡溢位來的、輕輕的、像風鈴一樣的笑。
“走吧。”她說。“你不是還有事嗎。”
格林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檔案。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貞德站在窗邊,晨光照在她身上。她的頭髮散著,領口少了一顆釦子,手腕上還有淡淡的痕跡。但她站在那裡,像一把出了鞘的劍——鋒利的、堅定的、讓人安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