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收回目光，不再看莉耶芙。
她知道他在想甚麼——這個認知讓莉耶芙的嘴角往下撇了一點，但沒有再說話。她只是安靜地坐在窗臺上，翅膀收在背後，看起來像一隻被雨水淋溼的飛蛾。
格林轉身走向書房。
他剛坐下，桌上的魔法書就開始震動。黑色的封皮上泛起暗紅色的紋路，像血管在面板下面跳動。那是他與阿斯莫蒂絲之間的契約——不是主僕，但就契約效果而言，和主僕沒有甚麼區別。
書頁自動翻開，一張又一張的清單浮現出來。不是普通的紙，是魔法凝成的頁面，邊緣泛著深淵特有的暗紫色。
阿斯莫蒂絲的聲音從書頁間傳出來，低而清晰，像冰塊在玻璃杯裡輕輕碰撞：
“老闆，這是目前深淵教會庫存的全部物品清單。我按類別做了整理，傲慢祭司標註了主要的來歷和可能的用途，我也補充了一些，請您過目。”
格林翻了一頁，清單做得非常細緻。武器、鎧甲、魔法道具、被汙染的聖物、不知來歷的遺骸……
每一件都有編號，有簡單的描述，有來歷的備註，還有阿斯莫蒂絲用她那種下屬當久了、不自覺精確的語氣標註的“潛力評估”。
他翻得很快，大部分東西他不需要——被汙染的武器對他無用，深淵教會的魔法道具品質參差不齊，那些所謂的“聖物”大多隻是被深淵力量侵蝕過的普通物品。
以格林掌控的黑魔法和深淵權柄而言，這些東西還不如他隨手用黑魔法捏的玩具，不能說沒有，只能說毫無用處。
然後他停下來了，清單的中間部分，有一個條目被他掃到之後，手指沒有繼續翻下去。
【編】
【型別：宗教遺物/十字架】
【描述：銀質十字架，約手掌大小，表面有磨損痕跡。中心鑲嵌的寶石已碎裂，銀質表面有暗色斑紋（疑似血液滲透）。天界氣息殘留極弱，已被深淵力量部分侵蝕。】
【來歷：邊境戰場遺物。原持有者為“聖女”貞德，據稱是其幼年時由天界賜福所得。在邊界戰爭後期遺失，被深淵教會拾獲。後因“天界氣息殘留”被納入侵蝕列表，但未能成功轉化為深淵物品。】
【潛力評估：低。天界氣息已基本消散，深淵侵蝕程度不足30%，無法作為有效道具使用。但天界賜福物品與深淵力量存在特殊反應機制——若反向操作，以深淵物品為基底注入天界力量，可能產生類似效果。反之亦然，但成功率未知。】
【備註：此物對“聖女”貞德有特殊意義。若用於心理戰，可考慮在適當場合公開。目前無實際利用價值，建議保留或銷燬。】
格林的目光在“建議保留或銷燬”這幾個字上停了一瞬。然後他把這一頁單獨抽出來，放在桌上。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甚至沒有多看幾秒。他只是把那張魔法凝成的頁面折起來，收進口袋裡。然後合上魔法書，用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一下。
“這東西我帶走了。”
書頁沉默了兩秒，然後阿斯莫蒂絲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屬下明白了，清單上會標註‘已取用’。”
“不用標註。”
“……遵命。”
契約的聯絡斷開了，魔法書也安靜下來，封皮上的暗紅色紋路慢慢消退，變回那本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舊書。
格林坐在書桌前，沒有立刻動。他低頭看著桌上被抽走那頁後、清單留下的空白。那個空白在他的注視下慢慢被後面的條目填滿，像劈開的水面自己合攏。
格林站起來，走出書房的時候，莉耶芙還在窗臺上。她看到格林出來，翅膀微微張開了一點，似乎又想要飛過來貼著格林。
“沒時間和你玩，一邊待著去。”
莉耶芙被格林一指彈開，沒有多看她一眼。他經過客廳，跟古茲說了一聲“我出去一趟，中午回來吃飯”，然後推開門。
格林走在夜色裡，口袋裡的那頁清單很輕，輕得像不存在。但他的手指碰到它的邊緣時，會感覺到一種微弱的、不屬於紙的溫度。那是天界氣息最後的殘留——快要消散了，但還在。
他沒有想太多，他沒有想“這對貞德意味著甚麼”，沒有想“她會不會感動”，甚至沒有想“她會不會要”。
他只是覺得，這東西應該在貞德手裡。
就像他之前覺得那些帽子應該放在哈塔的店裡、那些被汙染的事物應該被淨化一樣。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釋。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他到了。
貞德現在住的地方是舊城區改建後的新建築，格林參與過規劃和裝修，但沒有親自來過這裡。門是木頭的，漆成深色，門把手上繫著一根褪色的布條。
他敲了門，等了一會兒，門開了。
貞德站在門口，頭髮是散下來的，沒有穿鎧甲，只穿了一件簡單的深色長衣。她的劍靠在門邊的牆上，十字架還沒有繫上去。
她看到格林的時候，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只是一點，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但她沒有問“你怎麼來了”，也沒有問“這麼晚有甚麼事”。
“請進，格林先生。”
她只是側開身，讓出門口的位置。
格林走進去，房間不大，但很整潔。桌上有著一個樸實無華的茶杯，旁邊是她的劍。窗臺上有一盆不知道叫甚麼名字的植物，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格林沒有坐下，他站在桌子前面，從口袋裡掏出那頁摺好的清單，放在桌上。
“你的東西，現在算是物歸原主了。”
貞德看了一眼那頁紙。她沒有立刻拿起來，而是看著格林的臉，看了兩秒。然後她低下頭，把紙開啟。
紙開啟的時候，遺留在上面的魔法瞬間啟動，原來的位置在一陣變化之後出現了一條銀色的十字架。
“在深淵教會手裡，我看到了，就帶回來了。”
貞德沉默了很久，她拿起桌上的十字架，放在手心。銀質的表面磨損得很厲害，中心的寶石已經碎裂了，暗色的斑紋像是乾涸的血。
天界的氣息幾乎感覺不到了——她曾經那麼熟悉的、溫暖的、讓她覺得被庇護的氣息，現在只剩下一點點微弱的餘溫。
貞德沒有追問格林怎麼拿到的，畢竟以格林的黑魔法造詣，在深淵教會的位置想來也不低。
“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