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哈塔把帽子放下來，手指在緞帶上輕輕滑過：“不過茶會的事，你不去也沒關係。茶會總是在的——今天不開明天開，明天不開後天開。女王大人雖然脾氣不好，但從來不取消茶會。”
她頓了頓，抬起頭看了格林一眼：“但龍族的事，確實比較急。巨龍在天上飛來飛去，會把我的帽子吹跑的。”
格林看著她一本正經說“帽子會被吹跑”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等我處理完龍族的事，如果茶會還在，我再去，不過要看看。”
“格林還有其他茶會嗎？帽子小姐還以為你跟著山眠過來是想要一起參加茶會呢。”
“不知道算不算是茶會，那是魔女們的集會，不過按古琳達的性格，那種集會應該和朋友舉辦的茶會類似。”
“好，那我幫你讓女王大人留一個位置。靠窗的……哦，茶會是在戶外進行的，但會給你陽光最好的那個位置。茶不會涼，點心不會硬，杯子不會有缺口，我還可以給你一頂新帽子！”
“謝謝，不過你能夠說服那個女王嗎？”
“哈塔自有辦法，你就看好吧。”
哈塔說完，低下頭，開始整理桌上散落的羽毛。動作很輕，很慢，一根一根地攏到一起，又散開，又攏起來。不知道這麼做的意義是甚麼，很可能是單純的玩或者打發時間。
格林看著她，想起了箱庭裡的茶會——那張永遠擺滿點心的桌子，哈塔的大帽子，三月兔永遠在趕時間，山眠永遠在喝茶的時候睡著。
以及那個永不停息的鐘塔，不過有的人確實很難發現蹤跡，對於會隱蔽手段的傢伙更是難以找到。
不過在這裡並不著急，她們不可能在這個世界不見蹤影。格林轉身，往門口走。哈塔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叫了他一聲。
“格林先生。”
“你帶山眠走的時候，能不能不要拎著她？她雖然不太在意，但我看著不太舒服。”
格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山眠。那隻睡鼠正趴在他肩頭，尾巴垂著，耳朵趴著，睡得天昏地暗，“行。”
哈塔的嘴角彎得更深了一點。她低下頭，繼續整理她的羽毛。格林推開門，陽光從巷子裡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走了出去，身後傳來哈塔軟軟的、夢囈般的聲音，像是在對帽子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靠窗的位置……陽光最好的那個……要提前把茶杯暖好……”
門關上了。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從兩堵牆之間穿過，把幾片枯葉吹得打轉。格林站在門口，感受了一下肩膀上山眠的重量。很輕，像一團棉花。他沒有拎她，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讓她的腦袋靠得更穩一些。
不過格林並沒有立刻走，他站在巷子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窄門。門板上歪歪扭扭的招牌還在風裡晃著，褪色的漆面在午前的陽光下泛著微光。他想了想，轉身走了回去。
推開門的時候，哈塔正蹲在櫃檯後面撿掉在地上的羽毛。聽到門響，她抬起頭，棕綠色的頭髮從耳邊滑下來，露出一整張臉。“忘了東西？”她問。
“沒有。”格林說，目光在滿牆的帽子上掃了一圈，“買幾頂帽子，畢竟來都來了，不能白來。”
哈塔愣了一下。然後她的嘴角彎起來，彎成一個慢慢的、有些不好意思的弧度。“你要買我的帽子？你確定沒有在說胡話？”
哈塔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像是在確認一件不太敢相信的事。
“嗯，順便給家裡人帶。”
哈塔站起來，手裡的羽毛忘了放下，就那麼捏著。她看了格林一眼，又看了滿牆的帽子一眼，然後快步走到牆邊，手指在一排排帽簷上滑過，像是在撫摸一群安靜的寵物。
“家裡人……？那要好好挑才行。帽子是有脾氣的，不能隨便送。”
她的手指停在一頂帽子上。那是一頂深藍色的軟帽，帽簷微微上翹，裝飾著一小片銀色的網紗。網紗很細，像清晨湖面上的薄霧。“這個適合安靜的人，不太說話的那種。”
她沒有問格林家裡有沒有這樣的人，只是把帽子取下來，放在櫃檯上。
然後她繼續挑，第二頂是深紅色的貝雷帽，材質柔軟，微微傾斜，帶著一種慵懶的、漫不經心的氣質。
“這個適合喜歡戰鬥的人。紅色很配火焰，也配龍。”她的手指在帽子上輕輕彈了一下，然後她歪頭看了格林一眼，“是給龍族公主的嗎？”
“不錯，繼續。”
哈塔的嘴角彎了一下，把帽子放在第一頂旁邊。第三頂是淺紫色的寬簷帽，帽帶上綴著一朵小小的絹花，花瓣是淡粉色的，像是剛從枝頭摘下來的。
“這個適合溫柔的人。總是笑著，讓人想靠近的那種，然後是這個……”
就這樣挑了第四頂、第五頂……直到格林提醒哈塔足夠了，哈塔才停下越來越快地挑選動作。
“抱歉抱歉，看來帽子小姐有點太興奮了，這些足夠了？”
“足夠了，多少錢？”
哈塔搖了搖頭。“不要錢。”
格林看著她。哈塔的手指在櫃檯上畫著圈，低著頭，棕綠色的頭髮遮住了半張臉。“你帶了山眠來找我，還看了我的帽子，還說它們不錯——夠了。這些就夠了。”
格林沒有立刻說話。他看了哈塔一眼，又看了一眼櫃檯上那五頂帽子，伸手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小小的、燙金邊的紙卡，上面印著蜜語坊的徽記，他把紙卡放在櫃檯上，推到哈塔面前。
哈塔低下頭，看著那張紙卡，好奇地眨了眨眼睛，“這是甚麼？”
“蜜語坊的特殊憑證。”格林說，“可以憑藉這個免費吃蜜語坊的食物，算是交換帽子的物品吧。”
哈塔的手指停住了。她的目光從紙卡上移到格林臉上，又移回紙卡上。她拿起那張憑證，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只有一圈細細的金色花紋。
她又翻回來，手指在燙金的印記上輕輕摸了一下，“蜜語坊，是那個……賣蜂蜜蛋糕的蜜語坊？”
“嗯。”
“那個……每次路過都排很長很長的隊、香味能飄三條街的蜜語坊？”
“嗯。”
哈塔把憑證捧在手裡，棕綠色的眼睛亮了起來，亮得像是在帽簷上鑲了兩顆星星。“可以隨便吃嗎？”她問，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語速也比平時快了一點。
格林看著她那副突然活過來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可以。但不能浪費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