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維薩低下頭，假裝很認真地吃麵包。她能感覺到維蘭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情緒。
沉默了片刻，維蘭瑟開口了：“世界樹，你今天來得很早。”
洛維薩的動作停頓了一下，而後又恢復正常，“……嗯，是有點早。”
“天還沒亮吧？”
“……嗯。”
“想見格林？”
洛維薩抬起頭，對上維蘭瑟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沒有嘲諷，沒有敵意，只有一種平靜的、瞭然的神色。洛維薩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甚麼都說不出來。她總不能說“對，我就是想見他，我還想和你搶這個早晨”。
維蘭瑟沒有追問，她低下頭喝茶，嘴角那個弧度又深了一點。
洛維薩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被看透了，她咬了咬嘴唇，把剩下的麵包塞進嘴裡，用力嚼著。麵包還是那個麵包，果醬還是那個果醬，但味道和剛才不一樣了。
不是不好吃了，是沒那麼甜了。
格林放下茶杯，看了看窗外。晨曦已經透進來了，淡淡的金色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地板上。
“天亮了。”
洛維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是啊，天亮了。她和他獨處的那個清晨，結束了，她站起身來。“我該走了。”
“不吃了嗎？”
“吃飽了。”洛維薩說。她看了一眼桌上還剩半塊的麵包，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來，“這個我帶走了哦。”
格林沒有說話，只是嘴角彎了一下。洛維薩轉身往外走。經過維蘭瑟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維蘭瑟抬起頭，看著她。
洛維薩想說點甚麼——說“我不是故意來這麼早的”，或者說“我不是不想讓你來”。但她甚麼都沒說出口，因為她知道，維蘭瑟甚麼都懂。
她只是輕輕點了下頭，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很安靜。晨曦從窗戶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洛維薩靠在牆上，低頭看著手裡那半塊麵包。
她咬了一口。
麵包已經涼了，果醬還是甜的。她嚼著嚼著，突然笑了一下。
剛才那種感覺——不想讓維蘭瑟來、不想讓格林身邊有別人、想獨佔這個早晨的感覺——原來就是“情敵”啊。
活了這麼久，她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洛維薩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維蘭瑟她幫了那麼多，在精靈王國像是閨蜜一樣，結果現在變成“情敵”了？
不過按格林這個多情的男人來想，還想也不用擔心？一時間真不知道是開心還是不開心了，雖然自己不會被拋下，但格林身邊的人也會越來越多……突然就能理解古茲的想法了。
世界樹離開後，餐廳裡安靜了片刻。
維蘭瑟端著茶杯，目光落在關上的門上，像是在看甚麼，又像是甚麼都沒看。
“世界樹不太高興。”她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格林把桌上的餐具收了收，動作不緊不慢，“對。”
“你不去追？”
格林看了她一眼。維蘭瑟的表情很淡，但那雙銀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平靜——不是不在意，是一種……篤定。
“你好像不著急。”維蘭瑟說道。
“她又沒跑遠，現在就在院子裡面坐著。”
“也是。”
維蘭瑟輕輕笑了一聲，她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終於從門的方向收回來，落在格林臉上。
“你知道嗎，”她說，“我有時候覺得挺奇怪的。”
“甚麼？”
“我的情緒。”維蘭瑟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自從把一半靈魂給你之後，我的情緒就變得……很穩定。不是變少了，是……不會失控了。”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以前我會生氣，會難過，會害怕，那些情緒來的時候像洪水一樣，擋都擋不住。但現在……它們還在，但就像是隔了一層甚麼。我知道我在生氣，但不會被氣衝昏頭。我知道我在難過，但不會難過得想哭。”
她看著格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是因為你吧？那一半靈魂在你那裡，所以你替我穩住了。”
“順手的事。”格林面不改色地說道，繼續喝餐後茶：“我對控制靈魂和情緒有點經驗，之前總是有一堆靈魂和情緒在腦子裡面吵來吵去，不過在全部暴打一頓之後就好了。”
“暴打？你暴打了你的靈魂？”
維蘭瑟一臉疑惑，這是甚麼描述？
“沒甚麼，你沒有經歷過應該體會不到，大量靈魂雜糅在一起容易有自己的想法。不過現在沒事了，少了他們的胡言亂語，有時候還會有點不習慣。”
“不習慣？”
“就像是隔壁吵來吵去的哥們突然搬走了一樣，突然空曠會有點習慣，會疑惑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你很懷念嗎？”
“不懷念，他們還是不說話更好，省得我腦袋疼。”
“行吧，不過洛維薩就不一樣。”
維蘭瑟繼續說，聲音輕了一些，“她沒有分一半靈魂給你，也沒有其他靈魂。她的情緒……是完整的。所以她高興的時候就笑，難過的時候就哭，不甘心的時候就寫在臉上。”
她停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像小孩子一樣，不會把控情緒。”
“你這是在誇她還是損她？”
“陳述事實罷了。”維蘭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移向窗外，“她活了那麼久，但在這種事上……她就是個小孩子。”
晨曦已經完全亮起來了，金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她銀色的長髮上，給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暖意。
“你去吧。”維蘭瑟說，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不介意？”
維蘭瑟回過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有一絲笑意，還有一點別的東西——不是大度，不是忍讓，是一種更復雜的、更真實的情緒。
“介意，但我更不喜歡看她那副樣子，畢竟她幫了我那麼多。”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她的確比我更需要你現在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