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蘭瑟的腦子裡有甚麼奇怪的想法冒出來，哪怕她對格林的所作所為已經見怪不怪了。格林就是這樣的人，他的所作所為已經沒有甚麼好驚訝的了，她早就知道了，也接受了。
但是……
她的目光又落在世界樹消失的方向，那是世界樹。
凡界的第一個生命，精靈王國供奉的神樹。活了無數年的、高高在上的、應該對一切都淡然處之的存在。剛才站在那裡，被格林牽著手，紅著臉，語無倫次，最後落荒而逃。
露出那種……那種表情。
她見過那種表情，在小紅帽臉上見過、在芙羅拉臉上見過、在海爾凱撒臉上見過、在無數個圍著格林轉的女孩子臉上見過。
但她從沒想過，會在世界樹臉上見到。
那可是世界樹啊，是每個精靈從小就聽過並且屹立於的存在，也是大多數精靈的信仰
那可是從世界誕生之初就存在的、見證過無數滄海桑田的、應該對一切人類情感都瞭然於胸的。
你怎麼會露出那種表情？世界樹你為甚麼會這樣啊？
然後她想起了一件事，深淵之旅結束、格林離開精靈王國的那天，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精靈王國的邊界。
世界樹站在她旁邊，問：“不去告個別嗎？”
她回答：“不需要。”
她記得自己說得很平靜，很淡然，好像真的只是“不需要”而已。她想要成為格林的一個助力，幫助他。
世界樹當時看著她，那雙翠綠色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但最終甚麼也沒說。
維蘭瑟閉上眼睛，腦海裡開始閃過無數畫面。
格林幫她緩解孤獨的那些日子。他坐在她旁邊，不說話，只是陪著她。
格林幫她完成深淵目的的那個瞬間。他站在深淵邊緣，面對外神，面不改色。
格林幫她獲得魔王權柄的時候。他把力量遞給她，說“這是你的”。
格林幫她修改那個小屋的時候。他站在那個孤單的小屋裡，看著那些她一個人生活留下的痕跡，然後一件一件地幫她改變。
還有那些更細碎的——遞過來的茶杯、溫和的眼神、偶爾落在肩上的手、還有那句“謝謝”。
格林做得挺多的，真的挺多的。
多到她以為那些只是“合作者”之間的正常互動，多到她以為那些不會影響甚麼，多到她可以一直對自己說“不關我事”“沒甚麼好奇怪的”“我只是來幫忙的”。
但現在——
維蘭瑟睜開眼睛，看向格林。
他還在那裡，站在那片剛剛修復的土地上，陽光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暖色的光暈。格林的側臉確實很好看，好看到她看了一眼，就移不開目光。
算了，就是喜歡了，維蘭瑟輕輕撥出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像是把這麼久以來所有的糾結、所有的否認、所有的“不關我事”都一起呼了出去。然後她發現自己的嘴角，微微彎起了一個弧度。不是無奈，不是認命，是一種終於承認的……釋然。
維蘭瑟低下頭，輕輕笑了一聲。
真是的，怎麼就喜歡了這麼個多情的傢伙。
她抬起頭，又看了格林一眼。他正轉過身，似乎在往這邊走來
她看著那個身影越來越近，心裡突然湧起一個念頭：等會兒他走到面前，她要說甚麼？
“格林，我想和你談談”？
“格林，我有話和你說”？
還是直接——
格林在她面前停下，他的聲音依舊很溫和，帶著一絲笑意：“一直盯著我看？想甚麼呢？”
維蘭瑟抬起頭，對上那雙黑色的眼睛，那雙眼睛深邃得像能把她吸進去。她張了張嘴，然後她聽見自己說：
“沒甚麼。”
“哈？沒甚麼？”
格林看著她，微微挑眉，表情有一點戲謔。維蘭瑟移開目光，試圖用一貫的語氣掩飾剛剛的行為：“就是……在想下一步計劃。”
“行，等下再找你，先處理正事。”
格林帶著薇拉走到阿斯莫蒂絲面前，薇拉跟在他身後，像一道無聲的影子。那雙深紫色的眼睛掃過周圍，最後落在阿斯莫蒂絲身上，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審視。
阿斯莫蒂絲正站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金色的眼睛看著遠處那片平原。她察覺到格林走近，轉過身，微微欠身。
“老闆。”
“最麻煩的人解決了。”格林點點頭，他說，語氣隨意，“該把其他祭司叫過來了。”
阿斯莫蒂絲微微一怔。
“現在？”
“現在。”
阿斯莫蒂絲沉默了一瞬，然後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瞭然，一絲興奮，還有一絲“終於等到這一刻”的釋然。
“明白，可以準備接手深淵教會了。”
芙羅拉從旁邊蹦過來，她眨巴著那雙大眼睛歪著頭看著他們。
“王子大人，你不是一個人已經全部解決了嗎？那個傲慢祭司，被你轟成渣了，那個憤怒祭司，被你活活堆死了。其他人呢？那些甚麼貪婪啊、嫉妒啊、暴食啊甚麼的——”
她掰著手指數，數到一半忘了，乾脆放棄。
“反正就是那些，不都跑了嗎？”
“跑了。”
“那王子大人為甚麼還要叫我們過來？”芙羅拉指了指阿斯莫蒂絲，又指了指自己，“我們好像甚麼都沒做誒。”
格林伸出手，在她頭頂輕輕揉了揉。
“以防萬一。”
“萬一甚麼？”
“萬一有漏網之魚。”格林收回手，“萬一他們還有後手，萬一我需要處理雜兵。”
芙羅拉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然後她點點頭，一臉“雖然我不懂但王子大人說的都對”的表情。
格林嘴角微微彎起，“總之謹慎一點，不是甚麼壞事。”
芙羅拉用力點頭，髮絲隨著動作跳動。
“嗯嗯！王子大人最謹慎了！”
阿斯莫蒂絲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輕輕笑了一聲。然後她抬起手，指尖泛起淡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在空中凝聚，化作一道道細小的符文，然後向四面八方飛去。那些符文沒入虛空，消失不見，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接引著，送往遠方。
“通知發出去了。”阿斯莫蒂絲說，“他們會在今天之內趕到。”
格林點點頭。
“安排好之後，告訴我。”
“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