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鑲嵌著金邊的地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這本該是寧靜的時刻，但議事廳內的空氣卻緊繃得幾乎能聽見心跳聲。
國王艾德里安坐在王座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他面前攤開的羊皮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近日的情報彙總。
最上方那份，用醒目的紅墨水標註——《關於舊城區改造計劃及聖火教會貞德騎士與格林方合作之詳細報告》。
他的眉頭緊鎖，那張被國民譽為“如太陽神般俊美”卻稍遜格林一籌的臉上，此刻籠罩著一層陰霾。
“舊城區……”艾德里安低聲自語，指尖停在報告上的一行字：“貞德，聖火教會聖騎士領袖，已與格林達成正式合作，並帶領志願者團隊進駐工地，提供醫療、秩序維護及民間聲望背書。”
這不是簡單的合作。
這是**訊號**。
格林用蜜語坊的資金和技術開路，用蛇之教會的知識轉化做骨架，現在，又拉來了聖火教會的官方信譽做面板。一個由商業、知識、信仰三股力量支撐的民生工程，正在他眼皮底下快速成型。
而這一切，都繞過了王室，繞過了他推行的“平等政策”下的官僚體系。
“陛下。”侍從官小心翼翼地開口，“貴族議會的幾位代表還在偏廳等候，他們……對舊城區免稅三年的條款頗有微詞。”
“微詞？”
艾德里安抬起眼，那雙曾被讚美為“蘊含美德光輝”的眼眸裡，此刻只有冰冷的疲憊，“他們不是有微詞，他們是想要分一杯羹。看到格林在那裡建工坊、開醫館、修路架橋，他們眼紅了。”
侍從官低下頭，不敢接話。
艾德里安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貴族們在想甚麼——格林的蜜語坊生意遍佈帝國，那些精緻的奢侈品、高效的魔法道具、甚至在貴族圈子裡流傳的“安神魔藥”，都為格林帶來了驚人的財富和影響力。
貴族們或許不喜歡格林這個人，但他們絕對喜歡格林帶來的利益。
而自己呢？
自己推行平民教育，削減貴族特權，重新分配土地，建立基於功績而非出身的晉升體系……每一條，都在動貴族的蛋糕。
“讓他們等。”艾德里安的聲音裡透著一絲煩躁，“先處理另一件事——教會那邊有甚麼新訊息？”
侍從官翻開另一份檔案：“【自然】派系依舊保持中立，常駐帝都的幾位半神沒有異動。【智慧】派系……依舊下落不明，最後一次有人見到他們的大主教，是在北境邊境哨所，之後便失去聯絡。”
“至於【仲裁】派系……”侍從官的聲音變得更輕了，“根據情報，至少有5位原本應回歸教會的仲裁半神，現已確認受僱於以下家族：梅伐爾家族僱傭了兩位，負責家族護衛與魔法結界維護；洛森家族僱傭了一位，擔任軍事顧問；瓦爾基里家族……”
“夠了。”艾德里安打斷他，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所以，【仲裁】——那些本應維護秩序、裁決紛爭、作為教會最鋒利之劍的神明們——現在成了貴族私兵？”
“……從結果上看，是的，陛下。”
“理由呢？”艾德里安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宮殿外繁華的帝都街景，“他們為甚麼要這麼做？聖火教會背靠天界，資源、聲望、信仰之力，哪一樣不比貴族提供的金幣和領地更有價值？”
侍從官沉默了片刻，才低聲說：“有傳言說……天界已經很久沒有降下明確的神諭了。教會內部，尤其是高層，可能感知到了某種……變化。”
艾德里安的手指猛地收緊。
又是“變化”。
格林在變化，貴族在變化，教會也在變化。只有他，彷彿被困在了一張無形的網裡——一邊是平民的期待，一邊是貴族的擁有半神力量後越發激進的反撲。
另一邊還有個格林在體制外瘋狂生長！用另一種方式“改造”帝國，在某些地方，格林的名字甚至比“國王”有用！
“陛下。”一名傳令官快步走進議事廳，單膝跪地，“邊境急報：深淵勢力再次後撤，第三、第五防線的壓力已降至百年最低。駐守的帝國軍半神們詢問……是否按計劃輪換回帝都？”
按計劃？
艾德里安幾乎要冷笑出聲。計劃裡，【仲裁】半神回來後應該回歸教會，充實帝國的信仰與秩序力量。但現在呢？教會自己都快散了，半神們回來，是會聽教會的，還是會像【仲裁】一樣，被貴族們瓜分？
“告訴他們……”艾德里安頓了頓，聲音裡透出深深的疲憊，“暫緩輪換，繼續駐守。沒有我的直接命令，不得擅自離開防線。”
“是！”
夜幕徹底籠罩皇宮。
侍從與官員們早已退下，偌大的議事廳裡只剩艾德里安一人。水晶燈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將他獨自坐在王座上的身影映照得有些孤寂。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曾握劍斬殺深淵魔物，曾簽署法令廢除奴隸制，也曾輕撫妻子微凸的小腹——那裡孕育著他未出世的孩子。
家人。
這個詞語在他心中沉甸甸的。他的王后，溫柔堅毅的妻子；他快要一歲、有著陽光般金髮的的女兒。
她們唯一的依靠，就是他這個“平民國王”。而他最大的倚仗，是力量——來自天界的賜福以及七大美德加持的勇者之力。
可是……
艾德里安緩緩握緊拳頭，手背上浮現出淡淡的光紋，那是【正義】賜福的具現化紋路。曾經，這紋路明亮如晨曦，此刻卻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光芒黯淡了許多。
“賜福……在減弱。”
這不是猜測，是確鑿的感知。作為第三任勇者，他與天界的聯絡遠比常人緊密。他能聽見信仰的低語，能感知美德之力的流動，也能……察覺到那高高在上的“注視”，正在變得稀薄。
“眾神……要拋棄我了嗎？”他低聲問，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沒有答案。
不，或許不是拋棄。
而是……自顧不暇。
艾德里安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勇者特有的靈覺深處。那是一種超越常規感知的能力，能隱約觸控到世界規則的“流向”。歷代勇者中，只有極少數覺醒過這種靈覺，他是其中之一。
在靈覺的視野裡，世界並非只有物質層面。他“看”見古老的秩序之線，原本緊密編織，如今卻在某些節點開始鬆動、斷裂。
天界的光輝，曾經如太陽般普照，如今卻像是被甚麼無形之物遮擋，光芒透下來的越來越少。
而在更深遠的地方，一股全新的“潮汐”正在匯聚。那不是魔力，不是信仰，也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的力量。那是……是未來的雛形，是即將顛覆一切的洪流與新規則。
第四個千年。
新時代的權柄。
艾德里安的靈覺在觸碰到那股潮汐邊緣時，劇烈震顫起來——不是恐懼，而是共鳴。彷彿他身為“勇者”的本質，他體內來自天界的美德賜福，都在對那股即將到來的力量產生反應。
那是一種召喚，也是一種警告。
“新時代……將徹底重塑世界。”
這會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時代，一個他們這個年代的人無法想象的時代，天界沉默，不是因為拋棄人間，而是因為——新時代的浪潮，連神明也必須凝神應對。
那是足以顛覆現有神系、改寫世界底層規則的鉅變。在這種級別的變化面前，人間一個帝國的王位更迭、貴族紛爭，又算得了甚麼？
而他的賜福減弱，或許正是因為……舊時代的美德之力，在新規則的沖刷下，正在逐漸“失效”。
“我必須拿到新時代的權柄。”艾德里安低聲自語，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不是為了權力，不是為了永生。
是為了守護。
如果天界賜福終將消散，如果勇者之力會在新時代褪色，那麼他必須找到新的力量——足以保護他的家人，保護這個國家不被浪潮吞噬的力量。
新時代的權柄，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