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抬起頭，目光投向涼棚外湛藍的天空，彷彿在尋找甚麼看不見的答案：
“深淵勢力減弱是事實，邊境的壓力確實小了很多。按照常理，駐守邊界的半神們應該陸續回歸，充實教會的力量。但是……”
貞德收回目光，看向格林：
“除了原本就常駐帝都的【自然】派系，另外兩個主要派系——【智慧】，以及最應該回歸維護秩序的【仲裁】派系——他們中的很多半神，並沒有回來。”
“沒有回來？”格林微微挑眉，引導性地提問道：“他們去了哪裡？”
“加入了貴族，而且不是少數幾個，是大部分人。”
貞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與不解，“更準確地說，是接受了某些大貴族的僱傭或招攬，成為了他們的客卿、顧問，甚至是家族的守護者。這引起了教會內部長老團的極大不滿，認為這是對信仰的背叛。”
格林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但隨即又浮現出新的疑問：“教會沒有采取措施？天界那邊呢？這種半神大規模脫離教會投向世俗權力的行為，按理說應該會引發神諭干預才對。”
這才是問題的核心。
聖火教會並非單純的人類組織，它的背後站著天界眾神，尤其是作為天界意識化身的太陽神。半神作為最接近神明的存在，其大規模“叛離”行為，本質上是對神明權威的挑戰。天界不可能毫無反應。
但貞德的回答，讓格林的眼神微微凝滯。
“這就是最讓人不安的地方。”貞德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彷彿在訴說一個不該被提及的秘密，“天界……沒有反應。眾神沉默，太陽神沒有降下任何神諭，沒有警告，沒有指引，甚麼都沒有。”
她放在桌上的手無意識地收緊：
“就好像……神明們突然對人間失去了興趣，或者被甚麼更重要的事情牽絆住了全部注意力。長老們多次舉行大型祈禱儀式，試圖溝通天界，得到的回應卻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
貞德看向格林，淡金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困惑與不安：
“我姐姐卡塔麗娜為此頭痛不已。教會內部現在人心惶惶——失去了神明的明確指引，面對半神的外流，面對貴族越來越大的壓力……很多人不知道該怎麼辦。就連我……”
她頓了頓，沒有說完，但格林明白她的意思。就連她和卡塔麗娜這樣堅定虔誠的信徒，也開始感到迷茫，那麼更不用說其他人了。
涼棚下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只有遠處工地的聲音隱約傳來，還有風吹過棚頂帆布的輕微響動。
格林端起茶杯，卻沒有喝。他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茶水，眼神深邃，彷彿在快速思考著甚麼。
天界沉默。
神明無回應。
半神投靠貴族。
教會力量渙散。
這些資訊碎片在他腦海中拼接，逐漸指向一個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天界，或者說，支撐當前世界秩序的“上層結構”，可能正在發生某種鉅變。
至於為甚麼發生了鉅變，當然是因為第四個千年”浪潮的前奏啊。怎麼也不可能是因為自己吧？
“原來如此。”格林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讓貞德感到一種莫名的沉重，“連神明都開始沉默……看來，有些變化，比我們想象的來得更快。”
貞德看著他：“格林先生，您是不是知道些甚麼？”
格林放下茶杯，目光重新看向她。那雙黑色的眼眸裡，沒有了剛才談話時的溫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我知道的是，”他緩緩說道，“在潮水來臨時，執著於追問‘為甚麼潮水會來’沒有意義。重要的是，如何不被潮水淹沒或學會在潮水中航行，甚至……掌控潮水。”
他站起身，走到涼棚邊緣，望向遠處已經開始拔地而起的工坊框架：
“貞德小姐，舊城區的合作，或許不只是改善民生那麼簡單。它可能成為一塊試金石，一塊在潮水來臨前，測試我們能否站穩腳跟的石頭。”
貞德也站了起來，走到他身側。陽光下，她銀白的盔甲反射著光，淡黃的長髮隨風輕揚。
“您是說……”
“我是說，”格林轉過頭，看向她，“無論天界發生了甚麼，無論神明是否沉默，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依然要吃飯，要穿衣，要活下去。而我們要做的，就是確保他們能活得更好——用我們自己的方式，而不是等待神明的恩賜。”
他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貞德安靜地聽著。體內的聖火，在這一刻，竟然微微顫動了一下——不是警示，不是排斥，而是一種……共鳴。
彷彿這簇自她晉升半神便存在於靈魂中的火焰，在格林的這段話裡，聽到了某種它等待已久的東西。
“我明白了。”貞德輕聲說，眼中的迷茫漸漸被堅定取代，“那麼，格林先生，就讓我們先做好眼前的事吧。”
“正該如此。”
兩人相視一笑，緩緩離開涼棚，外面陽光依舊明媚，工地的喧囂依舊，但某些東西，已經在這次對話中悄然改變了。
而遠處，帝都上空，那片湛藍無雲的天空深處。彷彿有誰，對著虛空，發出了一聲極輕、極淡，卻又帶著無盡複雜意味的——
“唉。”
嘆息的餘韻還未散盡，下一秒，格林平靜無波的聲音就直接在嘆息者的耳邊響起：“維多利亞，閒著沒事幹不要隨便嘆氣。”
維多利亞迅速調整表情，對著格林露出一個無可挑剔的、帶著些許討好意味的微笑，同時乖巧回應：
“萬分抱歉，主人。只是體內的力量快要……我是說看到您和貞德小姐談得如此……融洽！一時有些感慨罷了。”
格林默默地看著維多利亞，然後將略有困惑的貞德送回了馬車。格林擁有色慾權柄自然知道維多利亞這隻魅魔說的是甚麼，看來上一次補充的“庫存”消耗完了，估計要再次花時間把維多利亞給餵飽了。